
1922年6月16日夜,珠江口硝烟弥漫。永丰舰在火光中摇摆,船舱里传来孙中山的沙哑呼喊,舷窗外是叛将陈炯明的炮火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艘机帆船逆流而上,艉灯昏黄,船头站着一位身材颀长的军官——莫雄。正是这一夜的救援,在历史长卷里悄然埋下了二十七年后的伏笔:1949年,毛泽东在西柏坡嘱托叶剑英,“务必找到莫雄,无论他过去犯过什么错,都得给他安排工作。”两位领袖为何如此看重一名“国民党少将”?谜底,要从头说起。
1891年冬,广东英德一户贫寒人家迎来新生儿,取名莫雄。少年莫雄没见过什么书香门第,一双草鞋跑遍乡间山野。13岁,他只身来到广州谋生,寄宿在圣心堂厨房劳动,半饥半饱。贫困的煎熬却意外让他遇见新世界,16岁那年,他在西关街头听到同盟会的演讲,“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”的口号像火种一样点着了他的心。他把家乡的土话和粤语、客家话全派上用场,一头扎进革命洪流。
潜入新军是初试锋芒。清廷新军重视服从,偏偏莫雄行事潇洒,与士兵同吃同住,没几个月就拉起了两百多人的秘密组织。黄花岗枪声响起时,他虽被地方督抚盯防,无缘奔赴正面,却在幕后筹集弹药、输送同志,成了南粤革命党人之间口口相传的“莫大哥”。辛亥风雷过后,广东宣告独立,他以排长、连长的身份东征西讨,声望水涨船高。
高光时刻落在永丰舰救孙中山。陈炯明背叛革命,广东政局崩盘。莫雄先斩断暧昧邀约,再集滇军、桂军四万余众,接连三日鏖战,把叛军逐出广州。31岁的他因此得授国民党少将旅长。外界只看见功名,却不知他心底的疑云渐起——孙中山病逝后,新政坛弥漫的山头气与猜忌让他愈发侧目。
1927年4月,蒋介石血腥清党,三江扑火,汉口惨案。莫雄目睹旧日袍泽被枪口指向,暗自咬牙:“三民主义若成空文,救国之道便得另寻。”此时,他与潜伏上海的李克农已有接触。李克农递给他一封薄得能透光的小纸条,上面写:“不必立即入党,你的位置在对岸,战船需桅杆,也需锚。”这句隐语莫雄心领神会,自此,他把自己定位成“国民党里的暗线”,一边挂帅,一边暗助共产党。
1930年秋,蒋介石任命莫雄为赣北“剿共”保安司令。表面是狠角,实则天赐良机。蒋介石给他一份空白组织表,可自行招人。莫雄直奔上海,与严希纯、项与年、刘哑佛几位中共特科成员碰头,“剿共的钱,总统府批下多少,我们就用多少,好钢用在刀刃,刀刃却向着敌人。”没过多久,赣北“围剿”司令部里,参谋、机要、密码员大半换了血,暗线织得密不透风。
1934年9月15日,庐山牯岭会议。惯得“考成第一”嘉奖的莫雄被破格邀参会。会议室里,德籍顾问手捧最新“铁桶计划”,标图、编号、火网、碉堡交错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,以瑞金为圆心,百五十公里为半径,三百重铁丝,八十重暗堡,计划在三个月内“瓮中捉鳖”。莫雄翻完文件,掌心冒汗:这一次,不是虚张声势。
散会当夜,他锁上门窗,把刘哑佛、项与年喊来,放在桌上的那一摞文件封面写着“极机密”。“刘兄,拿去吧。”他低声吩咐,“连夜誊抄,送去瑞金,不快不行。”项与年取走薄纱纸本,拔掉四颗门牙,扮作流民,一路躲过哨卡。数日跋涉,终在兴国县见到周恩来。随后,中央果断决策:主力西移,踏上长征。外界只见红军脱围之惊险,却不知渡江千钧一发时,江南一个“剿共司令”先动了手脚。
蒋介石并不知情。他只看到报表:某某纵队又有“奇功”,下令嘉奖。沉醉在虚报战绩的喜悦中,他对莫雄推崇备至。莫雄也趁机继续安排我党同志潜入国民党电台、交通、军械部门,为后续抗战积累情报通道。不久,抗日烽烟燃起,莫雄随部移防贵阳。此时,他的搭档多为旧识:国军师长陈光中迷恋赌桌与豔伎,莫雄用“公家经费”作筹码,成功调动对方,掩护了贺龙部夜渡乌江。枪声未响,红军已走,他再一次报捷:“流匪就地剿除。”电报飞到重庆,蒋委员长簇拥而起,连声称赞。
好运终有告罄的一天。1936年,黄贶书在上海被捕,口风一松,把与莫雄往来书信供出。远在贵阳的莫雄被押解南京军法处,半夜铁窗叮当。蒋介石指着那封信:“怎么解释?”莫雄端坐如山,“此人往昔粤军就与我相识,他受我节制,哪来党派可疑?”蒋介石一时也拿不出重证,加之杨永泰、陈诚等人保荐,他被软禁取保。监狱阴冷,他拄着拐杖走出铁门时说:“这条命迟早要搭上,先留着,兴许还有用。”话虽轻淡,却折射出常年潜伏的煎熬与无声的坚持。
抗战爆发后,莫雄在桂系与粤系的夹缝里再次被启用,负责接洽川黔防区军械转运。他借机把部分物资暗中转交八路军,乔装商旅、夜涉乌蒙。他不再是前线冲锋的少将,而是情报的摆渡人。1944年接连发生的“钓鱼城密电”“衡阳守备名单”外泄,都与莫雄的网络暗暗相连,却从未留下尾巴。
1949年初夏,解放战争已无可挽回,广州行将易帜。蒋介石将一纸密令交给第九绥靖区司令薛岳:缉捕莫雄,生死不论。莫雄识破风声,转赴香港躲避。此刻,西柏坡灯火不熄,毛泽东召见叶剑英,“南下接管,你务必把莫雄请回来。他是我们的老同志。”叶帅记在心里,抵达广州便匆匆赴港。船过深圳湾,夜半传来密信:莫雄暂栖尖沙咀义安公司楼上。几番周折,这位鬓发斑白、身形略佝偻的老人被护送回珠江彼岸。
当年10月,广东省人民政府成立,莫雄被安排在参事室。毛泽东的那句“无论犯过啥错都安排工作”,不是走过场。筹建接管的档案、整合旧有银行、维护贸易航路,只要与过渡秩序相关,莫雄几乎事必躬亲。遗憾的是,他的档案在战乱中支离破碎。1951年春,清远部分农民在土改清算时指认“莫少将”,形势骤变。当地批斗会拟定名单之际,广东省政法委主任古大存闻讯赶来,拍桌子质问:“忘了当年谁为红军送死送活?”电报飞至北京,叶剑英直接批示“保护莫雄”,一锤定音。危机就此化解。
此后的二十余年,莫雄不再提当年生死细节。全国政协里,他关注华侨政策,为广东侨乡争取外汇通道;民革广东支部中,他主张团结“留在大陆的国民党人”,为他们寻找岗位;提案会上,他频频谈及疏浚西江、整治北江,强调粮船通航对岭南百姓的重要性。会后饭桌边,偶尔有人请教他往事,他只摆手:“那都是旧书页了,还是谈眼前的活计吧。”
{jz:field.toptypename/}1980年2月12日,莫雄病逝广州,终年八十九岁。去世前三天,他仍在修改《辛亥回忆录》的注释版本。书桌上摊着那年永丰舰的旧照片,纸角磨得发白。人说他一生三重身份:同盟会元老、国民党少将、共产党秘密战线的朋友;殊不知在他眼里,身份不过是工具,目标始终只有一句——“让百姓过好日子”。他用七十年奔走,把这句朴素的话写进了历史。
延伸阅读:莫雄与华南地下交通线的另一段侧影
抗战开始后,华南海岸线成了走私军火与物资的繁忙通道。莫雄借旧日在粤军累积的商号人脉,悄悄搭建起一条“海—河—陆”综合运输链。起点在香港上环永乐街一处药材铺,暗号“一斤草药,两钱朱砂”,买主只要说出这句,就能得到写着“订货”的粗纸包。包里藏着电台零件或情报胶卷,由渔船掩护运至阳江海面,再换装盐船北上,最终进入粤西、广西边境的游击区。1942年4月至1944年秋,循此线进入解放区的医药、通信器材及外汇折合现价约五百万元。美军观察员一度将此渠道误判为“日伪走私”,错失多次破案机会。
莫雄并非孤军奋战。香港地下党成员潘汉年负责接洽港口,叶剑英的胞弟叶选宁则以商旅身份在澳门联络船东。一次航行中,日军巡逻艇突然拦截,船老大谭老五急中生智,把胶卷藏进鱼肚内,再撒上一层冰屑,日军刺刀翻检后捂鼻作罢。两天后,这批胶卷在那罗江边交到八路军驻粤办,成为随后百色抗战部署的重要参考。
整条线维系七年,彼此几乎不通信,靠的是约定俗成的口令与相互信赖。抗战胜利后,一名港督府官员感慨:“要不是事后档案对照,真不敢相信一条平平无奇的货运航线,竟藏着如此多的‘幽灵’。”南粤密林早已寂静,惟有当年踩烂的羊肠小道,见证了这些“无名船票”的来去。
莫雄离世后,几位船老大曾聚在广州起义路旧居门前,默站良久,无人说话。港湾潮声掠过,灯影摇曳,似在提醒人们:那些没有军衔的夜里,更多无字功劳,已归于尘埃,却从未被浪潮湮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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