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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ba下注 他养了我八年,给我买最精致的发饰和裙子,大院里人人都说他的温柔全给了我,却直到听见他的婚讯,我才懂那只是长辈的怜悯

nba下注 他养了我八年,给我买最精致的发饰和裙子,大院里人人都说他的温柔全给了我,却直到听见他的婚讯,我才懂那只是长辈的怜悯

1982年夏末,岭洲女子高中热闹非凡。

学校门口挂着一条醒目的红色横幅,上面写着“怀揣北大梦,引领未来征程”。

北大的导师站在横幅下,声音洪亮,带着喜悦:

“宋雨萱同学,恭喜你!你以709分的成绩被我们北大录取了!这份通知书,算是给你的第一份礼物。8月30号早上八点,我们会派车来接你去北京。”

宋雨萱双手接过那张纸。

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上面的字,视线一点点模糊,泛起了泪光。她连忙点头:

“好的,谢谢您,太感谢您了。”

和导师认真道了谢,又跟学校的老师同学一一告别后,她才把通知书小心地收进深色背包里,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
路上,风吹过来都是暖的。

三年的苦读,终于结成了果。她心里像揣着一团温热的火苗,脚步都轻快起来。

路过军营训练场时,她余光瞥见了一抹挺拔的绿色。

是陆嘉宏。

他正站在一群新兵前,口令清晰干脆,随着夏末的风,一句句送进她耳朵里。

看到他的瞬间,宋雨萱脚步缓了缓。

她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十年前。

那时,她的父母因过度劳累,在工作岗位上先后离世。她差点就成了孤儿。

就在她蹲在墙角,哭得喘不上气的时候,一双军靴停在她面前。

十六岁的陆嘉宏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
“跟我走吧。”

他说。

这一走,就是八年。

从那以后,陆嘉宏成了她名义上的叔叔,把她带进军属大院,亲手照顾她长大。在那个很多人觉得女孩读书没用的年代,陆嘉宏坚持让她上学。

生活上,他也从没亏待过她。

别的女同学有的东西——新发饰、漂亮裙子、西式糕点——他都会买给她,而且总是更精致、更亮眼一些。

大院里的人常说:“陆嘉宏军装下的那点柔软,全给宋雨萱了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她也一天天长大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种依赖里,悄悄长出了别的东西。

十八岁那年,她鼓足勇气,红着脸对他说:

“陆嘉宏,我喜欢你。等我毕业了,嫁给你好吗?我会像院里的军嫂一样,好好照顾你日常的。”

一向对她温和的陆嘉宏,脸色却骤然沉了下来。

他板着脸,声音冷硬:

“宋雨萱,你的礼义廉耻去哪了?你的学识都学到哪里去了?”

宋雨萱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
她倔强地仰着头:

“我们既不是亲属,也没有血缘关系,为什么不行?”

“不行就是不行。”

陆嘉宏转过脸:

“去站军姿,想明白了再结束。”

宋雨萱咬着牙,真的大步走到大院门口,挺直背站起了军姿。

从午后站到日暮,汗水把衬衫浸透,贴在背上,又被晚风吹得发凉。她一动不动,直到眼前发黑,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昏倒在地上。

再醒来时,她躺在自己床上。

陆嘉宏坐在床边,态度缓和了些,声音也轻了:

“雨萱,你还年轻,分不清爱情和依赖。等你长大了再说吧。”

宋雨萱眼里闪过一丝光。

她以为,他是在等她长大。

从那天起,她学得更拼命了,每天起早贪黑,就为了将来能配得上他。那时她十八,他二十四,她觉得一切都还来得及,一切都刚刚好。

一个月前,她成年礼刚过。

她揣着写好的情书,满心欢喜地想去告诉他,她已经长大了。可经过大院那棵老榕树下时,无意中听到了他和战友的对话。

战友笑着打趣:

“陆队,恭喜啊,终于等到媳妇长大了。打算什么时候和许可欣订婚?”

陆嘉宏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扎进她耳膜:

“下个月。”

许可欣。

那是今年军区新招的唯一女军医。

宋雨萱站在原地,手里的情书被捏得微微发皱。她没出声,悄悄退开了。

原来他等的人,从来就不是她。

“你来这儿干嘛?”

一道冷峻的声音打断了回忆。

宋雨萱抬头,陆嘉宏已经解散了队伍,正站在她面前。他皱着眉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:

“雨萱,高考结束了,好好准备填志愿,别再把心思放我身上。”

他还以为,她是像以前那样,偷偷跑来看他。

宋雨萱平静地摇了摇头:

“叔叔,您误会了。我刚从学校回来,只是路过。”

她异常的冷静让陆嘉宏愣了一下。

他张了张嘴,还没出声,一个响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

“陆队,可欣嫂子来找你了!”

陆嘉宏立刻转向她,语速快了些:

“你先回去,好好查资料选大学。等你高考成绩出来,我送你一份礼物。”

说完,他就匆匆走向训练场边。

那里站着个穿白色裙子的姑娘,正是许可欣。她掏出一块手帕,自然地抬手,替陆嘉宏擦了擦额角的汗。

两人并肩站着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看上去格外般配。

宋雨萱深吸了一口气。

她从背包里重新拿出那张录取通知书,低头看了看,然后轻轻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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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

离开你,去北大,是我十八岁这年,收到的最好的礼物。

一回到家,她就迫不及待翻开了导师赠送的教材,开始预习。

看得太入神,连时间都忘了。直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,挂钟“当当当”敲了十下,肚子“咕噜”叫了一声,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吃晚饭。

赶紧下楼煮了碗清汤面。

刚端上桌,门外传来响动。

陆嘉宏推门进来,月光跟着他溜进屋里。他看见她坐在餐桌前,微微皱眉:

“怎么这么晚才吃?”

随着他走近,宋雨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、陌生的小雏菊香气。

她愣了几秒,才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:

“看书看入迷了,忘了时间。”

陆嘉宏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,递过来:

“南街新开了家饰品店,可欣喜欢,也给你带了一个。”

他对她的关心,似乎还和以前一样。

只是这份特别,不再独属于她了。

宋雨萱平静地接过,语气很淡:

“谢谢你,小叔。”

眼里没有半点波澜。

陆嘉宏眉头蹙得更紧。他伸出手,似乎想拍拍她的肩,可手在半空停了停,又收了回去。

他想,她大概是因为他订婚的事在闹脾气,过阵子就好了。

于是只说:

“那吃完早点休息。”

说完便转身上了楼。

宋雨萱一个人吃完面,洗了碗,回到自己房间。

她打开礼盒,里面是一条淡蓝色的中式丝绸发带,是她以前会喜欢的样式。若是从前收到,她一定会兴奋地拉着他,试各种衣服和发型。

可现在,她只是看了一眼,就原样放了回去。

她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皮面笔记本和一支英雄牌钢笔。

翻开本子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记录。她提笔,在新的一行写下:

“6月30日,小叔送淡蓝色发带,估价:4元。”

写完后,她凝视着那些条目——这些年陆嘉宏送她的所有礼物,还有给她的学费、生活费。她心里默默加了个总,又算了自己攒的奖学金和压岁钱。

暑假再打份工,应该就能还清了。

合上本子,关灯睡觉。

第二天一大早,宋雨萱就起床了。

刚下楼,就看见陆嘉宏脱了军装,换上了白衬衫,正在打领带。

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。

忽然想起去年他生日,她省吃俭用好几个月,买了条领带送他。陆嘉宏只看了一眼,就说:

“我在部队每天摸爬滚打,用不上这个。你的钱不该花在这种地方。”

现在,他脖子上系着的,是最新的款式。

宋雨萱抿了抿唇,收回目光,随口打了声招呼:

“小叔早,我去学校了。”

“你不是毕业了吗?”

陆嘉宏回过头。

宋雨萱点点头:

“是毕业了,但今天是毕业典礼。”

其实他之前答应过,如果时间允许,会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,不错过她的重要时刻。

可看他现在的打扮,她就明白了——他没时间,也早忘了。

陆嘉宏看着她,刚要说什么,门口传来清脆的声音:

“嘉宏哥。”

许可欣穿着一件红色碎花裙走了进来。看到正在换鞋的宋雨萱,她温柔地笑了笑:

“雨萱也在啊。”

宋雨萱礼貌地点了点头。

许可欣便走到陆嘉宏身边,语气娇嗔:

“你这领带怎么系得这么乱呀,我来帮你。”

毕业那天,我亲手擦掉了宣誓墙上暗恋七年的名字

院子里那辆吉普车发动的声音,像老式拖拉机似的,“突突突”地响着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子口。

陆嘉宏和许可欣并肩走远的背影,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。许可欣挽着他的胳膊,头微微靠向他肩膀,两人低声说着什么,陆嘉宏侧耳去听,嘴角挂着很浅的笑意。

隔壁的王婶从自家门里探出身,走到还站在原地的我旁边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“雨萱,看开点。”
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常年被油烟熏过的沙哑,“就算你小叔成了家,你也还是他侄女,这关系变不了。”

我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,过了好几秒,才转过头,朝王婶笑了笑。

“嗯,”我说,“变不了的。”

声音出来,比我想象的平静。

从那一刻起,有些东西在我心里,像晒久了的糖画,悄悄定了型。陆嘉宏从此就只是我叔叔,也只能是我叔叔。

毕业典礼那天,天蓝得像水洗过的玻璃。

我刚踏进校门,林若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,一把抱住我,又蹦又跳。

“宋雨萱!你真的被北大提前录了!太牛了!”

她嚷完,忽然把声音凑到我耳边,热气扑上来,“可是北京离岭洲三千多公里呢,你就不怕……你小叔被别人抢走啊?”

她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,也知道我原本计划毕业后要做什么。

我摇了摇头,阳光有些晃眼,我眯了眯。

“不怕,”我说,“他有喜欢的人了,快订婚了。”

“什么?!”

林若眼睛瞪得溜圆,嗓门没收住,引得旁边几个同学看了过来。她赶紧拽着我往礼堂方向走,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,声音又快又急。

“高一你刚住校,睡不着,他任务结束连夜开车给你送家里的被褥,那股晒过太阳的味道,你记不记得?”

“高二你来例假,疼得掉眼泪,他一天三顿给你送饭,保温桶里装着红糖姜茶,烫得没法下口,他就用两个杯子来回倒,给你晾凉。”

“高三隔壁技校那混混堵你,他知道了,直接找去人家学校。后来那几天,他车就停在我们宿舍楼下,他在车里过夜。早上我看见他,满眼都是红血丝。”

林若说的每一件,我都记得。记忆像潮水,带着当时的温度、气味和心跳,一股脑涌上来。

我安静地听她说完,然后笑了笑,接过话头。

“他对我好,我知道。”

我说,“但那不是那种好。现在,北大是我的新目标。”

林若瞅了瞅我的脸,大概没找到她预想的难过,最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,挽住我胳膊。

“走,拍照去。”

拍完集体照,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。我没急着回家,沿着校园里那些鹅卵石小路,一条一条地走。

手指划过冰凉的砖墙,耳朵里是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,还有不知哪间教室里,断断续续的钢琴声。空气里有栀子花最后一点残香,混着泥土被晒透的味道。

走到宣誓墙那边,黑压压挤满了人。墙上层层叠叠,写满了各色的粉笔字,誓言、梦想、还有偷偷喜欢的人的名字。

我的目光扫过去,很快停在一个角落。

那里有一行字,粉笔的蓝色已经褪得很淡,几乎要和墙面灰白的底色融为一体:「早日毕业,早日追到‘他’」。

高二那个燥热的下午,我捏着半截蓝色粉笔,手心全是汗,趁没人注意,飞快写下的。写完回头张望,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。

现在,我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伸出手,用指腹,慢慢地、用力地,把它擦掉了。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,沾在指尖,留下一小片空白,干净得有些刺眼。

墙上的喧嚣和热闹,忽然就隔得很远了。
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的时候,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我走出校门,铁门在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关上,算是给这段日子,画了个句号。

傍晚回到家,客厅里飘着饭菜香,还夹着一串清脆的笑声。

许可欣坐在沙发上,见我进来,笑着冲我点头。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,透过玻璃门,能看见陆嘉宏系着围裙的背影,正在灶台前忙碌。

我放下背包,朝厨房走去,想问问要不要帮忙。

刚走两步,手腕被轻轻拉住。

许可欣仰着脸,笑容明亮:“雨萱,别忙啦。嘉宏哥说今天要亲自下厨,让我尝尝他手艺。”

她的语气很自然,带着点亲昵的娇嗔,好像她已经在这个家里,有了某个固定的位置。

她拉我在沙发上坐下,开始讲今天的事,声音里满是雀跃。

“我们今天去新城区看了场电影,武打片,可精彩了!散场后,他还带我去喝了老爷爷家的可乐,吃了汉堡。对了……”

她顿了顿,脸上浮起一层红晕,声音压低了些,眼神却亮晶晶地飘向厨房方向,“嘉宏哥……还亲了我一下。”

我安静地听着。看电影,喝可乐,分享一个汉堡,还有第一个亲吻……这些琐碎的、闪着光的小事,曾经在我无数个白日梦里,演练过无数遍。只不过,梦里的女主角,是我自己。

胃里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塞住了,有点胀,也有点空。

我扯了扯嘴角,挤出一个大概不算难看的笑。

“你们聊,我回屋看会儿书。”

起身时,膝盖不小心撞到茶几角,钝痛传来,让我清醒了点。

吃饭时,我才从房间出来。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,红艳艳一片。

辣椒炒肉,麻婆豆腐,水煮鱼,飘着一层厚厚的花椒和辣椒。汤也是酸辣汤。

我是北方人,吃惯了清淡,而且对花椒严重过敏。刚来岭洲那年,水土不服加上吃不惯,一个月瘦了十斤。陆嘉宏那时还不会做饭,为了我,天天早起去跟院里的北方嫂子学。从那以后,家里的菜再没出现过一粒花椒。

许可欣热情地夹了一大筷子麻婆豆腐,放进我碗里。

“快尝尝,你小叔手艺真不错。”

我拨开表面密密麻麻的花椒,挑了点豆腐,送进嘴里。麻辣的味道瞬间炸开,紧接着,喉咙开始发紧,皮肤下面好像有无数小针在扎。

只吃了两口,我放下筷子。

“小叔,我吃好了,你们慢用。”

我想回房间吃抗过敏药。刚站起来,陆嘉宏的声音就响起了,不高,但带着明显的责备。

他连名带姓叫我,通常这样叫,就代表他不高兴了,“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?可欣还在这儿,你这像什么样子。”

他以为我在耍性子。

手臂上已经开始冒红疹,一小片一小片,痒得厉害。我尽量让声音平稳。

“小叔,菜里花椒太多,我过敏。”

陆嘉宏明显愣了一下,视线落在我挽起袖子的小臂上。那片刺眼的红让他皱起了眉,他下意识站起身,朝我这边走过来,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
我比他动作更快,退后一步,拉开了距离。

“叔叔,我去吃药。”

转身踏上楼梯,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我,直到我关上房门。

抗过敏药有嗜睡的副作用,我吞下药片,靠在床头,等着那阵熟悉的昏沉感袭来。眼皮越来越重,楼下的说笑声、碗筷碰撞声,渐渐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。

再醒来时,屋里一片漆黑,楼下静悄悄的。

许可欣应该走了。

我推开房门,却吓了一跳。陆嘉宏就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,指尖夹着一点猩红,烟味很淡。

我们俩同时愣住。他很快把烟掐了,眼神落在我手臂上,那里红疹还没完全退。

“对不起,”他的声音有点干,“太久没做这些菜,忘了你不能碰花椒。”

我摆了摆手。

“没事,药效上来了,好多了。”

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。以前不是这样的,以前我有说不完的话,学校里芝麻绿豆大的事,都能跟他说上半天。他会一边看文件,一边“嗯”“啊”地应着,偶尔抬头问一句细节,表示他在听。

沉默像无形的膜,隔在我们中间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又开口。

“那……早点睡。”

“嗯,小叔也早点休息。”

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,关门的声音很轻。

接下来几天,许可欣来得越来越勤。我不太出房间,专心整理去北京要带的资料,在网上查北大的课程和宿舍情况。

离出发的日子越近,心里某个地方反而越平静。像是暴风雨来临前,那种诡异的安宁。

我提前把冬天的厚衣服打包,寄去了北京。从邮局回来,还没进院子,就听见屋里有个陌生女人的声音,嗓门挺大。

“……可欣啊,这房子等你过门,可得好好规整规整。这电视,黑白的,早该淘汰了!还有这些个花盆,占地方,找个时间扔了。窗帘也土气,家里没个女人打理,就是不像样。”

我走进客厅,看到一个打扮利落的中年女人,正指着电视柜评头论足。许可欣看见我,立刻笑着迎上来。

“雨萱回来啦?这是我妈。嘉宏哥说晚上一起吃饭,认识认识。”

我朝许母点了点头,叫了声“阿姨好”,便径直回了自己房间。

房门关上了,但老房子的隔音实在不好。外面压低了的说话声,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来。

“……这就是那个白吃白住的侄女?一点礼貌都没有……你看她这房间多大,采光也好。等你嫁过来,把这间腾出来,给你弟留着。总不能便宜了外人。”

我蹲在地上,继续整理最后几本书,把它们一本本码进行李箱。手指抚过书脊,有些起毛边了,是翻过太多遍的痕迹。

我没出声,只是把书摞得更整齐了些。

我知道,这房间,很快就不属于我了。

天色暗透的时候,陆嘉宏回来了。客厅里很快热闹起来,劝菜声、谈笑声、碗筷叮当声,混合成一种温馨又热闹的“家”的氛围。

我坐在房间的书桌前,台灯的光圈只照亮面前一小块桌面。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,那热闹便从门缝里挤进来。

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,忽然定住了。

窗台下方的角落里,躺着一串东西。我走过去,捡起来。

是我十五岁那年,陆嘉宏带我去海边,我们一起捡的贝壳和海螺做的风铃。每一个贝壳都被打磨得很光滑,用细绳串起来,中间坠着一小块蓝色的玻璃。海风吹过,叮叮咚咚,声音很脆。

现在,绳子断了,贝壳和海螺散了一地,有的已经摔碎了。那片蓝色玻璃也裂成了几瓣。

我蹲在那,一片一片地捡。

脚步声靠近,许可欣蹲到我旁边,脸上满是歉意。

“雨萱,真对不起。是我妈妈打扫的时候,不小心碰掉的。”

她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“我赔给你钱吧,你看看多少钱,或者我再买一串一样的……”

她话没说完,陆嘉宏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。

“不用赔。”

他走过来,目光扫过我手里破碎的零件,语气平常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。

“一个小玩意,坏了就坏了。”

我捏着一片锋利的碎玻璃,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。我没抬头,也没说话,只是把最后几片较大的贝壳捡起来,放在掌心。

然后站起身,走回书桌前,拉开抽屉,把它们轻轻放了进去。

抽屉推回去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
很轻,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,却显得格外清楚。

宋雨萱抬起头,望了陆嘉宏一眼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:“是啊,一串风铃而已,碎了就碎了吧。”

她本来也没打算带走。现在碎了,反倒省事。

就让所有回忆,在这里画个句号。

陆嘉宏眉头拧得很紧,目光盯住宋雨萱异常平静的脸。他记得清楚,以前这串风铃被她当宝贝似的,每天放学回家,总要先伸手敲一敲,听里头海螺沙沙的响。

他心里忽然就燥起来。

刚要开口,许可欣就拽了拽他胳膊:“嘉宏哥,不是说好带我和妈妈去吃饭吗?走吧。”

说完,她拉着许母就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陆嘉宏回头问:“你不一起?”

宋雨萱轻声答:“我还有些书要读,你们去吧。”

陆嘉宏抿住嘴唇,看了她好一会儿,才说:“行,我会让饭店打包一份你爱吃的。”

宋雨萱点点头:“谢谢小叔。”

陆嘉宏听见这客气称呼,眉头又皱了起来——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礼貌了?

可许可欣在旁边催:“嘉宏哥,快点嘛,我饿了。”

没过多久,院子里传来吉普车发动的声音,嗡鸣着驶远了。

宋雨萱回到房间,把床头柜上那张合照收进了抽屉。到这时候,她的东西差不多都理好了。

她没有等陆嘉宏说的那份打包餐,自己下了一碗小馄饨,洗过澡,早早睡了。

第二天醒来,宋雨萱朝陆嘉宏房间看了一眼,没人。

推开窗,听见院子里几个军嫂在聊天。

“我家老贺昨晚被陆队叫去执行紧急任务了,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。”

“咱们的子弟兵,保卫家园呢。他们在外面,咱们在家把后勤做好,安心等就行!”

“对对,今天太阳好,我得把老公的军大衣拿出来晒晒,冬天穿才暖和。”

从她们的话里,宋雨萱大概知道陆嘉宏是出任务去了。

她看向墙上的日历。

8月12日。

快了,还有18天,她就要开启新的人生了。

既然他不在,那就提前适应没有他的日子吧。

宋雨萱每天浇浇花、买买资料、去图书馆看书,还抽空看了两部喜欢的电影。日子被她过得平平淡淡,井井有条。

这段时间,许可欣和许母陆陆续续搬了些东西进来。窗帘换了,茶几换了,花瓶也换了。

家里越来越像一间喜庆的婚房,却也越来越陌生。

这天一大早,许母叫了工人来换客厅的旧沙发。宋雨萱本想避开,却被许母拉住了手。

许母笑着问:“雨萱,你也到结婚的年纪了,有对象没?”

“还没有。”

宋雨萱淡淡回了一句,把手抽了回来。

她不习惯许母突然的亲近。

许母却又凑近些:“阿姨有个亲戚的儿子,长得一表人才,就是一直读书还没对象,介绍你们认识认识?”

宋雨萱轻声拒绝:“不用了阿姨,我还不想谈恋爱,以后还要去上大学呢。”

许母一听就急了:“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!不谈恋爱不结婚,难不成一辈子住在嘉宏家?你一个外人,不怕人说闲话,嘉宏是军人,名声可不能受影响啊。”

宋雨萱沉默了。

会影响他吗?就算有,等她去了北京,谣言也该不攻自破了吧。

她最终还是没有答应。

没想到第二天上午,宋雨萱在咖啡馆看书时,许母带着一个小伙子径直走了过来。

许母笑吟吟地说:“雨萱,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大侄子,你们聊聊。”

说完便转身走了。

宋雨萱看着对面坐下的男人,模样清秀,衣着得体。她无奈,直接开口:“抱歉,我不想谈恋爱,让你白跑一趟了。”

男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没关系,我也猜到了。不过我大姨还在外面看着呢,我得在这儿再坐一会儿。”

宋雨萱点点头。

两人原本各做各的事,男人瞥见她手里的生物研究书,忽然打开了话匣子。

聊起来才知道,他也喜欢生物学,是北大的高材生,今年刚毕业回来。

宋雨萱眼睛亮了:“那你算是我师兄了?”

男人点点头:“北京气候冷,不比岭洲,你一定要多带厚衣服,行李收拾好了吗?”

“哎呀,这箱子太小了,根本装不了几件厚大衣嘛。”

宋雨萱一边嘟囔,一边费力地把厚大衣往行李箱里塞,可箱子像个小气鬼,怎么都塞不进了。

话音还没落,身后冷不丁传来陆嘉宏冷冽含怒的声音:

“宋雨萱,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,还想和陌生男人相约去北京?”

宋雨萱吓得一颤,回头就看见陆嘉宏板着脸站在背后,像座冰山。

她慌忙解释:“叔叔,我真没那个意思——我不想和那人去北京……”

话没说完,陆嘉宏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攥得死紧。

他不管旁人目光,直接拉着她回了军区大院。

“砰”一声关上门,震得窗户都颤了颤。

陆嘉宏眼神冷得像冬日的风:“宋雨萱,我有没有提醒过你,女孩子要懂得自重。”

手腕被捏得生疼,又被这样责备,宋雨萱鼻子一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她吸了口气,声音带着委屈:“那是许阿姨硬塞的相亲对象,我拒绝过了,她还是把人带来。我能怎么办?”

“她说我俩非亲非故,只有我有了对象或结了婚,才没人说闲话。”

宋雨萱越说越难受,声音带了哭腔:“叔叔,我哪里不懂自尊?哪里不懂自爱?我是真不想相亲啊。”

陆嘉宏看着她,眼神一下子滞住了。

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。

直到门外有警卫员来找,他才在离开前,语气稍缓地说:“别管那些闲话,你不嫁人也没关系,我养你一辈子。”

“至于去北京玩,等今年除夕放假,我带你去。咱们好好玩个痛快。”

说完,他大步离开了。

宋雨萱站在原地,默默地笑了笑。

要是他再多问一句,或许就会知道,她去北京不是玩,是考上了北大。

算了,既然他不关心,也不必多说。

他要成家,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,迟早是要分开的。

幸好,是她先做了这个决定。

第二天早上,宋雨萱慢悠悠走到客厅,看见桌上摆着香气四溢的早餐,和陆嘉宏挺拔的背影。

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,还没有许可欣的时候。

但宋雨萱心里清楚,回不去了。这不过是陆嘉宏对昨天那些重话的道歉罢了。

她默默坐下吃早餐。

陆嘉宏在客厅转了一圈,忽然开口:“家里被可欣重新布置了,你看看房间缺什么,一起换掉吧。换点新的,住着舒服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

宋雨萱想也没想就拒绝了,语气干脆。

陆嘉宏只是愣了一下,没再坚持。

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饭。

饭后,陆嘉宏很快去了部队。宋雨萱也没在家多留,她回到房间,打开一个箱子,里面装着她那些旧了、小了的衣服。

她轻声自语:“这些留着也没用了,捐给红十字会,还能帮到需要的人。”

她要在离开前,把这间房子里自己的痕迹清得干干净净。

在红十字会做了会儿义工回来,刚进大院,一个军嫂急匆匆朝她跑来,语气急得像着火:

“雨萱,你可回来了!你叔叔救人时受伤了,快去卫生院看看,伤得不轻!”

宋雨萱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,扭头就往卫生院跑。

医生皱着眉告诉她:“陆嘉宏腹部伤口有点感染,人在发烧,需要物理降温。你得辛苦一下了。”

宋雨萱赶紧点头。

一整晚,她在病房和热水房之间来回奔波,一遍遍打湿毛巾、拧干,小心翼翼帮陆嘉宏擦胸膛、额头、手心。

累到凌晨三点,眼皮沉得像灌了铅,直到陆嘉宏退烧,她才浅浅睡过去。

第二天晨光照进病房。

陆嘉宏睁开眼睛,看见胸膛上贴着的一抹柔软,眼神骤然一紧,伸手就推开了她。

宋雨萱被一股大力推醒,睁开眼,正对上陆嘉宏冰冷的眼神,像冰窖里的寒冰。

“宋雨萱,我说过不要再做这种不要脸的事。”

他冷冷地说。

她趴在陆嘉宏胸口睡着时,被护士误认成了女友

昨晚太累了,她趴在他胸口睡着了。

宋雨萱醒来时,脸还贴在陆嘉宏的病号服上,能听见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。刚要起身,病房门被推开,换药的护士端着盘子走进来。

“陆队,你真有福气,”护士笑眯眯地说,“女朋友守了你一整晚,眼睛都没合过。”

陆嘉宏没说话,脸色沉了沉,像暴雨前的阴天。

“她不是我女朋友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。

小护士笑容僵在脸上,连忙道歉,换了药就匆匆走了。

门重新关上,房间里只剩他们俩。消毒水的味道飘在空气里,窗外的天色还没完全亮透。

宋雨萱攥了攥衣角,低声说:“叔叔,我是不小心……”

“宋雨萱,”陆嘉宏打断她,“你要去北京就去吧,我不拦你。”

她停了停,然后轻轻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她是真的要去,他也真的拦不住。

早上七点多,许可欣冲进病房,一头扎进陆嘉宏怀里,眼泪簌簌往下掉。

“你吓死我了……你要是有事,我怎么办?”

陆嘉宏拍着她的背,声音放得很软:“别怕,为了你,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。”

宋雨萱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接下来几天,她没再去医院。

离出发还剩十天。她把存钱罐倒过来,硬币哗啦啦散了一地,一枚一枚数清楚,摊在掌心。

这些钱够还陆嘉宏了。还清了,也就两清了。

可去北京的路费、生活费……还差得远。

她出门找活。书画社老板打量她几眼,问:“姑娘,识字不?帮客人写写信、对联、婚书,工钱按件算。”

宋雨萱点点头:“我能写。”

生意不错,她忙起来早出晚归。那天下班回来,隔壁贺嫂拉住她,压低声音:“雨萱,我今天在国茂市场瞧见你小叔和可欣了,在金店挑三金呢,是不是好事近了?”

宋雨萱愣了愣,答不上来。

“我……我明天问了告诉您。”

第二天她本想下班去军区,没想到傍晚,陆嘉宏和许可欣推门进了书画社。

陆嘉宏看见她,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宋雨萱手里还握着毛笔,笔尖的墨汁欲滴未滴。

“帮同学忙,顺便练练字。”

许可欣挽住陆嘉宏的胳膊,笑吟吟地走过来:“真巧呀雨萱,我和你小叔定在这个月30号订婚。既然你在,婚书就交给你写啦,可得写漂亮点。”

宋雨萱笔尖顿了顿,点点头。

她铺开红纸,提笔蘸墨。

“陆嘉宏,男;许可欣,女。两姓联姻,自由恋爱,今日喜结连理……”

字迹不像寻常女孩那样娟秀,而是筋骨分明,力道沉实——这是陆嘉宏教的。

很多年前,他握着她的小手,一笔一划在报纸上练。

她曾歪着头笑:“小叔,我们这样像不像在写婚书呀?”

他拿笔杆轻敲她脑袋:“谁家婚书写这么丑?别瞎想,先练字。”

后来她真下了苦功,临他的字帖,一练就是好几年。如今写得几乎能以假乱真,却是替他写和别人的婚书。

最后一笔落下,她轻声说:“写好了。”

许可欣凑过来看:“嘉宏哥,这字写得真精神,跟你还挺像。”

陆嘉宏盯着那红绸上的字,看了很久。

“嗯,是不错。”

宋雨萱把笔搁下,笑了笑:“小叔喜欢就好。这婚书,就当是我送的订婚礼物。”

那晚她回到家,陆嘉宏坐在客厅沙发上。

“小叔。”

她打了声招呼,想往房间走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块钱,递过来。

“缺钱就跟我说。你还小,该好好读书。”

宋雨萱没接。

“我能自己挣,心里踏实。”

陆嘉宏看了看她,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不一样了。他心里莫名空了一下。

“行,钱我给你留着上学用。”

他把钱收回去,“等30号订完婚,31号我送你去学校。大学都是1号开学,时间刚好。”

宋雨萱抬起头:“如果我去很远的地方念书,小叔也送吗?”

陆嘉宏神色一紧。

“你什么意思?你不是报的本省大学吗?”

她低下头:“我就随便问问,您别多想。”

陆嘉宏松了口气,看了眼挂钟。

“我得回部队了。你锁好门,早点睡,晚上别踢被子。”

他走了。月光从窗户斜进来,宋雨萱走到日历前,撕掉今天这一页。

还剩两天。

第二天,她用书画社结的工资买了气球、红纸和几盆小绿植。

一边布置屋子,一边自言自语:“弄得喜庆点吧,也算尽份心。”

她曾幻想过和陆嘉宏在这个小屋里过日子,一年四季,一日三餐。如今这些都不关她的事了。

订婚前一晚,院里来了不少穿军装的战友,喝酒划拳,热闹得像过年。陆嘉宏让她回屋歇着,她便没再出去。

房间里,她最后清点了一次行李箱:衣服、书、证件,齐了。

拉链拉上,一切就绪。明天早上,北大的接驳车会准时到。

窗外忽然一亮。

“流星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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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有人喊。

“百年难遇啊,明天准是个好日子!”

没睡的人都跑出来,仰头许愿。宋雨萱站在窗边,看见陆嘉宏也在人群里。

她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

“幸福安康。”

这话是对他说的,也是对自己说的。

第二天早上七点,鞭炮噼里啪啦炸响,锣鼓喧天。迎亲车队系着大红绸,一辆接一辆排开。

宋雨萱站在窗前,看着陆嘉宏的身影消失在车队那头,这才提起行李箱下楼。

客厅茶几上,她放好一叠钱、一封信,还有大门钥匙。

“叮——”

时钟指向八点整。她攥紧录取通知书,推门出去,“砰”一声轻响,再没回头。

那年我定亲当天,养了十年的小姑娘带着全部家当消失了

红日刚从地平线冒头,金晃晃的光拢在宋雨萱身上。她脊背挺得笔直,步子迈得又稳又开,径直走向路边那辆挂着北大标识的专车。

陆嘉宏从定亲宴上离席时,胸口那块地方忽然就空了一块。风一吹,凉飕飕地往里灌。他越想越不对味,拉开车门坐进去,引擎一声低吼,轮胎蹭着地面就拐上了回程的路。

这场定亲,本来就是他计划里的。年纪到了,家里催得急,这是一层。更深的那层,他想让宋雨萱彻底死了心。可当那丫头笑盈盈站在他面前,眼睛清亮亮地看着他说“小叔,祝你婚姻美满”时,那句话就像细密的针尖,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口最软的那处,疼得他指尖发麻。

宴席上那些喧闹的人声、晃眼的红绸,他都没看清。眼前晃来晃去的,全是宋雨萱那张过分平静的脸。他当时还琢磨,这丫头准是硬撑的,指不定躲回屋里哭成什么样了。这么一想,脚底的油门又被踩下去几分。车子穿过街巷,他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:得回去,快点回去。

路过国贸市场,他猛地刹住车,跑进李记糕点铺。桂花糕、绿豆饼,都是她从小爱吃的,又挑了几样时兴的发卡、小项链。纸袋子提在手里沉甸甸的,他心说,见了这些,她总该高兴点儿。

大院门口碰上几个熟络的军嫂,笑着打趣:“陆队,今儿不是你好日子吗?咋这么快就散场了?”

陆嘉宏含糊应了声,脚步没停,径直往屋里走。

屋里窗花还红着,喜字贴得端正,可不知怎的,透着一股子没人气的冷清。他在宋雨萱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,才提高嗓门:“禾禾,叔给你带了李记的糕点,还热着。”

里头静悄悄的,一点响动也没有。

他又喊:“晚上想吃啥?叔给你做。”

还是没声。

他把东西搁在客厅茶几上,转身进了厨房。围裙系上,洗菜、切肉、热油下锅,动作熟得闭眼都能做。开放式厨房外,邻居探进头来笑:“陆队,定亲日还赶回来给雨萱做饭,这侄女真是你心尖上的。”

陆嘉宏正往盘里盛菜,手顿了一下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:“她嘴刁,就认我做的味儿。”

饭菜摆满一桌,那扇门依然紧闭。陆嘉宏这才觉得不对劲,几步跨到门前,手刚碰上门把,没用力,门就“吱呀”一声自己开了。

屋里空荡荡的。书桌上那座小山似的复习资料没了,整齐摆着些礼品盒——全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送她的。床铺平整,衣柜门虚掩着。

他转身,目光落到茶几上。那里平平整整放着一封信,底下压着个鼓囊囊的粉色布袋。

他走过去,手指碰到信封边角,有点抖。展开信纸,字迹工工整整:

「小叔,我走了。这些年,多谢你照顾。袋子里是我的抚养费,恩情我算还了。山高水长,路还远,往后,我们各自好好过。宋雨萱留。」

信纸在他手里捏得变了形,边缘绷得死白。他盯着那几行字,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“宋雨萱,你长本事了。”

“砰”一声,他拉开衣柜。里面空了大半,常穿的那几件毛衣、裙子都不见了。他合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木板,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拼了起来:她这段时间异常的安静,偶尔望向窗外的眼神,还有总说“不用操心我”的口头禅。

他气得笑出声,胸口却堵得发慌。这丫头,脾气真是越来越硬。她以为这样就能逼他回头?她是他一手带大的,能飞到哪儿去?等她在外面撞了南墙,哭着想回家的时候,他非得好好说道说道,让她记住教训。

那天晚上,他把一桌子菜原封不动倒进了垃圾桶。第二天,他又做了一模一样的一桌。第三天,他撕掉了屋里所有红艳艳的窗花喜字。第四天,他跑遍了城里大小旅馆和出租屋,登记簿翻烂了,没找到“宋雨萱”三个字。

仅仅四天,那个向来沉稳的陆队长不见了。他坐不住,手里烟一根接一根,逢人就问:“看见雨萱没?”

几个和宋雨萱要好的军嫂听了,也诧异。一个说:“陆队,那天你定亲,人多得挤不动,我真没留意雨萱妹子。”

另一个突然“哎呀”一声:“前阵子我倒看见她大包小包往邮局跑,我问了一嘴,她说寄点旧衣服。”

陆嘉宏猛地抬头: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得有半个月了吧。”

他心口猛地一沉。

忽然,旁边一位大嫂拍了下腿:“陆队!我想起来了,那天门口是停了辆车,蓝牌子,好像……印的是北大的标志?雨萱是不是上那车走了?”

这话像颗石子砸进死水。陆嘉宏脑子“嗡”了一声——那辆车,他有印象。交错而过时,车窗是摇下来的,可很快又升了上去。现在想来,那一下摇窗,恐怕是怕他看见车里的人。

他没再听周围人说什么,转身就往宋雨萱学校跑。

班主任见到他,一脸意外:“宋雨萱被北大提前录取了,她没跟您说吗?”

虽然早有预感,可真听到这句话,陆嘉宏还是觉得脚底晃了一下。回去的路他走了无数遍,从她小学到高中,接送了十几年。唯独这一次,路长得没有尽头。

他边走边想,是不是自己哪一步走得太狠,那丫头才真的张开翅膀,头也不回地飞走了。

陆嘉宏去火车站买了张最近的票。回家就开始收拾行李。

正好战友沈行来找他,看见摊开的行李箱,愣了:“找着你家那小侄女了?”

陆嘉宏没抬头:“嗯,考去北大了。我去见她。”

沈行看他这几天魂不守舍,这会儿眼里却又烧起火,忍不住开口:“陆队,我说句实在的,雨萱妹子走,八成是因为你定亲。你快成家了,她再跟着你,名不正言不顺的。”

陆嘉宏眉头拧紧:“有什么不合适的?这儿永远是她家。”

沈行拍拍他肩膀:“你俩毕竟没血缘关系。而且,你不一直只当她是侄女吗?孩子考上好大学,当长辈的该高兴才对。”

这话像块硬石,直直砸进陆嘉宏心窝里。他脸上那层硬壳裂了条缝,露出底下些微的茫然。

沈行叹口气:“想清楚你到底怎么想的,再去找她吧。”

说完,沈行带上门走了。

陆嘉环顾这屋子,第一次觉得陌生。以前不管多晚回来,总有一盏小灯留着,现在只有四面墙冷冷的影子。他这才注意到,宋雨萱喜欢的米白窗帘换成了暗红色,墙上那幅她画的抽象花瓶不见了,摆上了一只冰冷的青瓷。窗户开着,晚风吹进来,静悄悄的,再没有那串玻璃风铃叮叮当当的响声。

那晚,他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天色发灰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塞了一团麻。直到晨光透进窗户,他终于站起身。

他得去见她。

直到她真的走了,他才敢看清自己心里捂了这么多年的是什么。知道她考上北大,他是高兴的,可一想到往后三年见不到面,胸口就像压了块巨石,闷得喘不过气。他想告诉她,他和许可欣定亲,是因为他不敢想,更不敢承认自己对她存着别的心思。

刚走到大院门口,通讯员气喘吁吁跑过来:“陆队!急电!川北出大事了,司令让你立刻归队!”

一小时后,陆嘉宏已经坐在颠簸北上的卡车里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手指抚过“北京”那两个小字。看了很久,看到眼睛发酸,才慢慢折起来,塞回口袋。

他望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,对司机喊:“开快点儿。”

一年后,北大宿舍里。

“雨萱,今年寒假……还是不回去吗?”

室友小心地问。

宋雨萱正在书架前理书,手指顿了顿,轻轻摇头:“不回了。”

室友抿抿嘴:“那你自己当心点儿,有事随时打我电话。”

室友们走后,宋雨萱靠在椅子上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那白皙精致的面容。其实啊,她心里清楚,自己已经没有家了,也不知道该去哪儿。她想着小叔应该已经结婚了,那里也没有她的位置了。

想到陆嘉宏,宋雨萱忽然坐直了身子,伸手从抽屉深处摸出钱包。

指尖触到里面薄薄的一叠,她低头一张张数过去。一千五百块,都是奖学金和打工攒下的,皱皱巴巴,有些边角都磨毛了。

这比她欠陆嘉宏的抚养费,要多出不少。

她抽出几张零钱留在手里,其余的用信封装好,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邮局。柜台后的阿姨称了称信封,贴上一张邮票,随手扔进了绿色的邮袋。

走出邮局时,宋雨萱站在台阶上愣了会儿。风吹过脖颈,空落落的,可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,好像忽然松动了。

她会一直记得陆嘉宏的恩。是他把她带大,让她看见过更远的地方。

但现在,两清了。

下午出门时,天上开始飘雪。细碎的,一点一点的,落在肩头就化了。听说北京下雪时很美,去年她只顾着打工,一次也没好好看过。

今年,她想看看。

刚走到宿舍楼拐角,一只胳膊横过来,拦住了去路。

“宋雨萱,这么冷的天,还要出去干活?”

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点京腔。

宋雨萱抬头,看见一张挂着痞笑的脸。是沈燃,北大的风云人物,也算她师兄。两人认识,还得从一场尴尬的意外说起。

沈燃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耳朵上,眉头皱了皱。

“又穿这么少。挣的钱都花哪儿去了?不知道给自己添件厚的。”

话没说完,他已经把一副毛茸茸的耳罩扣在她耳朵上。宋雨萱睁大眼睛,刚要抬手摘,一条围巾又绕了上来,沈燃手指飞快地打了个结。

她挣扎着想扯下来。

“不许脱。”

沈燃声音冷了半度,“还想不想跟我一起挣钱了?”

宋雨萱动作停住了。

要说她为什么能在一年里攒下那些钱,确实多亏了沈燃。刚来北京时,房租伙食压得人喘不过气,她什么零工都接,每天回宿舍时腰都直不起来。

后来沈燃把她带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行当。先是卖国外小吃,味道稀奇,买的人排长队;后来又倒腾服装,款式新鲜,在学生里特别抢手。

沈燃在国外长大,见识广,脑子也活,在学校里一直是被人围着转的角色。

跟着他,确实能挣钱。

但有个条件——得当他的“名义上的女朋友”。

宋雨萱还记得第一次见沈燃的场景。

那天晚上,她在花园路灯下整理笔记,刚蹲下,就撞见班里的校花红着脸,把一封情书递到沈燃面前。

宋雨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蹲得久了,小腿一阵阵发麻。

等校花念完最后一句,她试着站起来活动一下,膝盖却“咔”地轻响了一声。

校花和沈燃同时转过头。

“真不好意思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宋雨萱慌忙道歉。

几乎同时,沈燃也开口:“真不好意思。”

两人声音叠在一起。宋雨萱下意识看向他,沈燃眼里带着笑,对着校花抬了抬下巴:

“你不是我的菜。我更喜欢她这样的,看着就乖。”

宋雨萱整个人僵住了。

校花眼圈一红,狠狠瞪她一眼,扭头跑远了。宋雨萱回过神,又急又气——都是一个班的,以后怎么相处?

她声音还是南方人那种软调子,哪怕带着怒意:

“这位同学,我不认识你,你别拿我当挡箭牌。”

沈燃点点头,语气平淡:

“哦,明白了。真不好意思哈。”

他道歉得太干脆,宋雨萱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,上不去下不来,耳朵尖都憋红了。她抱起书本,低着头匆匆离开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今晚真倒霉。

从那以后,宋雨萱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。

校花人缘好,家里似乎也有些背景。宋雨萱的课桌里,开始出现一些“礼物”——有时是死老鼠,有时是蹦跳的青蛙。

她最怕这些。一次课堂上,老鼠从抽屉里窜出来,她吓得当场尖叫。

讲台上的老师是北大出了名的严师,最厌烦课堂被打断。那道目光扫过来,像冰刃一样。

宋雨萱攥紧手指,硬是撑到了下课。

她去办公室找了班主任。最后,几个和校花走得近的女生站出来认了错。可校花本人只是站在走廊尽头,朝她挑挑眉,眼神里写满得意。

宋雨萱长这么大,第一次遇到这种事。以前陆嘉宏把她护得紧,学校老师也对她格外关照,她从没尝过这种滋味。

冷静下来后,她决定找校花当面说清楚。

“同学,那天真的是误会,我不是有意的。”

校花听完,脸色反而更沉了:

“你是在跟我炫耀吗?你以为自己是谁?”

解释的话再也传不进对方耳朵。从那以后,针对从明面转到了暗处——孤立、流言,像蛛网一样缠上来。

无论走到哪儿,宋雨萱总能听见压低了的议论:

“瞧她那样,土里土气的,还爱打小报告。”

“听说还插足别人感情呢……”

宋雨萱试着辩解:“不是这样的。”

没人听。

后来,校花和几个朋友在饭店撞见宋雨萱端盘子。她们故意挑剔,最后投诉到经理那儿。宋雨萱丢了那份工。

那天晚上,她缩在被窝里,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小片。她咬着嘴唇,一遍遍对自己说:

“我没做错,没做错。”

没过多久,更严重的事来了。

校花宣称丢了一套进口护肤品和雪花膏,价值不菲。十几个人堵在宋雨萱宿舍门口,声音叠在一起:

“肯定是她拿的,她那么穷,还在饭店端过盘子。”

“对,我也看见了。”

室友挡在前面:“你们有证据吗?不能乱冤枉人。”

“证据?搜搜就知道了。”

一个女生挤进来,直接拽过宋雨萱床头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倒过来一抖——几瓶罐装雪花膏滚落出来。

“铁证如山!宋雨萱,你还想赖?”

“走,告诉老师去。她不是喜欢告状吗?咱们也告。这种品行不端的,就该开除。”

宋雨萱声音发颤:“真的不是我……我今天一直在图书馆,包忘在那儿了。”

没人听。她被半推半搡地带到了班主任办公室。

人证物证都在眼前,校花扬着下巴:

“我的护肤品是进口的,一瓶六百。你得赔,不然这事没完。”

金额不小,班主任也愣住了。他看向宋雨萱,眼神里透着失望:

“品行不端。叫你家长来,不然按校规处理。”

听到“家长”两个字,宋雨萱喉咙一哽,声音里带了哭腔:

“我没有家长。”

校花轻笑一声:

“那就按校规办吧。”

宋雨萱握紧双手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抬起头,一字一句:

“老师,请给我一周时间。我能证明清白。如果做不到……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理。”

班主任沉默片刻,点了头。

走出办公室时,校花从她身边经过,低声抛下一句:

“看你还能撑多久。”

回宿舍的路上下起了小雨,斜斜地打在脸上,又冷又密。

宋雨萱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去哪里找证据?如果找不到,处分下来,这些年的委屈就像沉进深水的石头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
她突然想起一个人——沈燃。

同在北大,她却花了两天才打听到沈燃常去的实验室。找到他时,他正靠在走廊窗边和几个人说话。

宋雨萱攥着衣角走过去,话都说乱了,颠三倒四地把事情讲了一遍。说完,她屏住呼吸,等着回应。

这是她最后能想到的办法了。

沈燃听完,没立刻说话。实验室的白光打在他侧脸上,看不清表情。

就在宋雨萱以为他会拒绝时,他忽然直起身,丢下一句:

“你怎么不早点说?等着。”

然后转身就走了。

宋雨萱愣在原地,耳边只剩下走廊尽头传来的、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
一周期限的最后一天,北京的风刮得人脸生疼。宋雨萱坐在学校凉亭的石凳上,手指攥着校服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眼睛早就哭肿了,视线里的一切都带着模糊的水光。凉亭外的枯枝被风吹得呜呜响,像谁的呜咽。她吸了吸鼻子,站起身,打算去班主任办公室。

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。

她转过头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是沈燃。他皱着眉,盯着她红肿的眼睛看了两秒,咂了下嘴:“哭什么,难看死了。”

话刚出口,他自己先顿住了。喉结动了动,语气硬生生转了个弯,有点急:“别哭了。证据找到了,是她们自己搞的鬼,我跟老师都说清楚了,你没事了。”

宋雨萱睁大了眼睛,泪还在往外冒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软绵绵的:“真的?你别骗我。”

“我骗你图什么?”

沈燃翻了个白眼,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的录音笔,在指间转了转,“高科技,加上我会套话,就这么简单。”

宋雨萱抬起手,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布料蹭过皮肤,有点糙。她小声说:“谢谢。”

沈燃摸了摸自己的鼻尖,视线飘向旁边的枯树,声音低了些:“谢什么。这事……本来也跟我有关系。”

那天之后,宋雨萱和沈燃之间,好像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。校花她们被处分了,道歉信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地方,白纸黑字。宋雨萱经过时,听见有人小声议论,她没停步,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下半张脸。

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。上课,打工,回宿舍。唯一的变化,是遇见沈燃的次数,多得有些不寻常。

校园小径,食堂窗口,图书馆后排。就连她在校外那家杂货店搬箱子时,都能“恰巧”碰到他。

那次箱子特别沉,她咬着牙往上抬,脚下一滑,箱子角眼看就要砸到脚背。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稳稳托住了箱底。

“谢了。”

她喘着气,额头冒出细汗。

沈燃没说话,先伸手把她头上歪到一边的旧安全帽扶正了。帽檐下,她脸上沾了灰,一道一道的。他看了会儿,才开口:“哪有女孩子像你这么拼的?家里……很困难?”

宋雨萱垂下眼,嗯了一声。声音很轻,落在嘈杂的店铺背景音里,几乎听不见。“北京花销大。学费,生活费,还有……得给陆嘉宏寄抚养费。”

沈燃沉默了一下,把箱子码齐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光靠卖力气,挣不着大钱。”

他转过头,很认真地看着她,“帮我个忙吧,我带你赚点轻松的,不耽误你学习。”

宋雨萱抬起眼,眼神里有迟疑,有警惕。来北京这些年,她学会的第一课,就是没有凭空掉下来的好处。哪怕对面是帮过她的沈燃。

沈燃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,忽然笑了:“想什么呢?咱一个学校的,我能跑哪儿去?干不干?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她问,声音还是细细的,像试探洞口的小动物。

沈燃眼里的笑意深了些:“有。”

果然。宋雨萱眼里的光黯了一下,摇摇头:“那算了。”

“条件都没听就拒?”

沈燃挑挑眉,“说不定你能接受呢。”

“不听。”

她转过身,准备继续搬箱子。

身后传来沈燃有点无奈的笑声:“条件就是,当我名义上的女朋友,帮我挡挡那些麻烦。就这。”
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实在不放心,先试一天。我保证,一天挣的,抵你打工一个月。”

宋雨萱抿住嘴唇。冷风从店铺门口灌进来,她打了个哆嗦。几秒钟后,她转过身,点了下头:“就一天。”

沈燃带她走进的世界,是她从未接触过的。她也慢慢看清,这个看起来有点凶、说话总不耐烦的男生,心其实很软。这是她第一次,这么近距离地接触陆嘉宏以外的异性,感觉……很不一样。

“发什么呆?说话。”

沈燃的声音把她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。

宋雨萱回过神,发现两人站在校门口。“你怎么也没回家?”

“不想回。”

沈燃答得飞快,又问,“又要去打工?”

“不是。”

她摇摇头,“想去城里转转,看看……北京的风景。”

沈燃似乎松了口气,肩膀放松下来。“巧了,我也没事。一起吧。”

他带着她走了很多地方。宋雨萱原本以为会冷清到底的年,忽然被填满了各种颜色和声音。最后一场雪飘下来的时候,他们正在一条老胡同里。雪花很大,一片一片,安静地落在青砖上、屋檐上。

两个人并排走着,雪地上留下一串大的脚印,一串小的。

“咯吱”。

另一双厚重的皮质军靴,踩在了那片新鲜的雪印旁。靴子的主人,身姿笔挺地站在北京大学的正门前。

陆嘉宏刚从川北回来。任务结束了,上级特批他们在北京过年。他几乎没犹豫,办完手续就来了这里。

虽然知道,在北大门口遇见她的几率,渺茫得像雪片落地就化。但他还是来了。整整一年没见,信也没收到一封。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,直到最近才看到关于她的只言片语:成绩优异,拿了不少奖。

过年了,她没回家。会在哪儿?

雪越下越密,落在他肩头、帽檐上,慢慢积起薄薄一层。他像感觉不到冷,一动不动地望着校门里那条空荡荡的路,眼睛都不敢多眨。

不知道站了多久,头发全白了。

“北大早放假了,还等?”

身后传来沈行的声音。他是出来找陆嘉宏吃年夜饭的,在屋里等不到人,就知道他准在这儿。两人一起调去川北,朝夕相处,沈行早把这位队长的心思看透了。可惜,养了那么多年的小姑娘,自己飞了。

陆嘉宏的目光还是没挪开,只侧了侧头:“你表弟,找着了?”

沈行摆摆手,一脸没好气:“那小子滑溜得很!白天找他一趟,溜得比兔子快。算了,爱哪儿过年哪儿过去。走吧,队里人都等着呢。”

陆嘉宏终于转过身,跟着沈行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校门在漫天大雪里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沈行忍不住乐:“陆队,你知道你现在特像什么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像那种,媳妇跑了,天天在村口望着的石头。”

而此时,城市的另一头,宋雨萱和沈燃刚从滑雪场出来,跑得气喘吁吁。冷空气吸进肺里,刺刺的,却有种畅快的痛快感。

沈燃喘着气,笑着问:“怎么样?刺激不?”

宋雨萱的鼻尖冻得通红,眼睛却亮晶晶的,里面盛满了还没散尽的兴奋。“从来没玩过!太好玩了!”

声音轻快得像檐下融雪滴落的水珠。

沈燃看着她笑,自己也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。“下次带你去划船,那个更带劲!”

“好呀!”

宋雨萱用力点头。和沈燃待久了,她的话不知不觉多了起来。她转过头,看着沈燃侧脸,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崇拜:“沈燃,你怎么什么都会啊?好厉害。”

“一般一般。”

沈燃摆摆手,嘴角却翘得压不下来。

“都是在国外学的吗?”

“嗯。那时候光顾着玩这些,家里看不过去,就把我弄回来了。”

沈燃说这话时,语调平了下去,眼神看向远处闪烁的霓虹。

宋雨萱敏感地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变化。“那你现在……回来开心吗?”

问完,她又有点后悔,急忙找补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沈燃转回头,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和不安的眼神,忽然伸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。动作很自然。

“跟我说话,不用这么小心。”

宋雨萱怔了怔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沈燃总喜欢揉她的头。奇怪的是,她一点也不讨厌。她轻轻点了下头:“嗯。”

她这副乖巧的样子,让沈燃心里某个地方塌下去一小块,变得很软。他看着她,眼神专注,声音也放轻了些:“现在……也挺好的。”

宋雨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。雪水化了一点,在鞋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。

沈燃很快移开目光,清了清嗓子:“走了,带你去吃年夜饭。”

火锅店的暖气开得很足,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。两人跟着服务员往包厢走,刚走到门口,隔壁包厢的门开了。

沈行探出身,嗓门洪亮:“阿燃?跟谁吃饭呢?”

那年春节,我在火锅店撞见了他兄弟,也撞碎了某个人的新年

宋雨萱背对着沈行站着,没看到说话的人是谁。

但那声音她听着耳熟,好像在哪听过,有点像陆嘉宏身边那帮朋友里的一个。这念头一起,她后背就不自觉地绷直了。

沈燃立刻察觉了她的僵硬,以为她是怕生,侧过身低声说:“你先进包间吧,我过去跟我哥打声招呼。”

宋雨萱应得很快,低头就往里走。

沈行那边,只瞥见一个裹得挺严实的小小背影,脑袋上还戴着一副看起来暖融融的耳罩。他觉得有点眼熟,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。正琢磨着,沈燃已经晃到他跟前了。

“哥。”

沈燃叫了一声,语气有点淡。

沈行一看他就来气,一把将他拽进包厢里:“臭小子,白天满世界找你过年,你溜得倒快。现在知道叫哥了?”

“那当我没叫。”

沈燃抄着手,没什么表情。

“嘿,陆队你瞅瞅,”沈行指着沈燃,对着桌边的人说,“这混小子要是在队里,我早给他治服帖了。”

“你随意。”

陆嘉宏的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
沈燃懒懒地抬眼看了一下包厢里那个气场很强的男人。陆嘉宏似乎对他们兄弟间的事没兴趣,自顾自地端着酒杯,一口接一口,像是想用那点辛辣压住心里空落落的感觉。

“不跟我吃饭,就是跑去陪小姑娘?女朋友?我看看什么样。”

沈行压着火,说着就要往外走。

下一秒,沈燃横了一步,挡在他面前,声音低了些:“哥,别去。她怕生。”

沈行愣了一下。他这表弟从小倔得像头驴,谁的面子都不给,这还是头一回用这种近乎示弱的语气跟他说话。

沈燃没等他反应,破天荒地主动交代:“没什么事我先过去了,怕她等。晚上我去找你。新年快乐。”

说完,他转身就快步走了。

沈行被那句“新年快乐”砸得有点懵,回过神,人早没影了。他咂咂嘴,转头对陆嘉宏感慨:“看见没,这动了心的男人就是不一样。以前吊儿郎当,眼里没谁的主儿,也知道体贴人了。”

他说完,又看看旁边闷头喝酒的陆嘉宏,用胳膊肘碰了碰他:“诶,这儿还一个呢。从清心寡欲的陆队,变成愁肠百结的傻小子。”

陆嘉宏没搭腔,仰头又灌下一杯白酒。酒液滚过喉咙,烧出一道灼痛,直燎到心口。他忽然想起,上一次这么不管不顾地喝酒,还是宋雨萱红着眼睛跟他表白那天。

他当时发了很大的火,说了很重的话。可吼完看着她发抖的肩膀,心里又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。他才意识到,自己小心护着长大的小姑娘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不一样了。

听到她说“喜欢”的时候,他先是耳朵嗡了一声,紧接着一股陌生的情绪撞上来,是他过去二十几年人生里从没有过的慌乱。可她紧接着又怯生生喊了句“小叔”,那两个字像盆冰水,把他那点刚冒头的火星全浇灭了,只剩下后怕和更汹涌的怒气。他只能靠斥责她,来掩盖自己的失态。
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自己那些念头一旦见了光,和那些罔顾伦常的人有什么区别?他一遍遍唾弃自己,可每次见到她亮晶晶的眼睛,又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。就这么反复撕扯着。年龄,辈分,像两道沉重的锁。她还那么小,也许只是一时迷糊。他不能毁了她。

后来,医疗队的许可欣跟他表了白。陆嘉宏觉得,这或许是个能让宋雨萱彻底死心的机会。他和许可欣达成了默契,对方也愿意帮他演这场戏。一切都按他预想的走了,小姑娘终于放弃了,再也没来找过他。

可他呢?却开始整夜整夜地后悔。
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沈行拿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,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。沈行看他这副样子,摇摇头,陪着他又喝了一口。“这才分开一年,你就成这样。要是哪天雨萱妹子真跟别人结婚了,你还不得疯?”

话音未落,沈行就感觉周遭空气冷了几度。陆嘉宏扫过来的眼神,让他脖子一凉。

“我瞎说的我瞎说的,”沈行赶紧改口,“雨萱妹子心里肯定还有你。这才一年,你好好跟她说开,她知道你心思,不定多高兴。将来肯定是我弟妹。”

陆嘉宏沉默地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。一年,是没多久。可他们之间,连一条短信都没有过。真的还能回去吗?

沈行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宽慰的话。说着说着,他忽然一拍大腿:“对了!我想起来,我弟跟雨萱妹子一个学校的!就刚才那小子!晚上回去我帮你问问,看有没有消息。”

一直没什么反应的陆嘉宏,这时立刻转过头,看向他。

“好,”陆嘉宏说,声音很平,“谢谢。”

沈行噎了一下,合着自己说半天,他就听进去这一句。不过转念一想,现在的陆嘉宏,除了宋雨萱,还能对什么有兴趣?

想到宋雨萱,沈行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沈燃护着的那个小背影,确实……和记忆里那小姑娘,有点像。

另一边的包厢,热气蒸腾。

宋雨萱尝了一口清汤锅里的毛肚,眼睛微微睁大:“原来不加辣,不放花椒,也能这么好吃啊!”

她把食物塞进嘴里,脸颊鼓鼓的。

沈燃一边用几个小碟调着蘸料,一边笑: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花椒?”

宋雨萱抬头,有点疑惑。

“上次在食堂,你跟打饭阿姨说的,我听见了。”

沈燃把一个小碟推到她面前,“再说了,一起吃了这么多次饭,我又不瞎。”

宋雨萱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尝尝这个,独家配方,只此一家。”

沈燃把调好的酱料递给她。

宋雨萱蘸了一点放进嘴里,随即眉眼弯了起来:“好吃!沈燃,这个配方能告诉我吗?”

“行啊,回去写给你。不过我觉得你用不上。”

沈燃说。

“嗯?”

宋雨萱没明白。

“有我在,你负责吃就行了。”

沈燃笑着说,语气很自然。

宋雨萱没往深里想,只觉得他人真好,开心地点点头:“那谢谢你啦。”

吃完饭出来,宋雨萱特意往隔壁包厢门缝里看了一眼,里面黑着灯,人应该走了。她松了口气,心想,果然是听错了,哪有那么巧的事。

沈燃说东门口有烟花秀,要带她去看。走到路边,他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,手掌虚挡在车门上方。

宋雨萱弯腰坐了进去。

这一幕,刚好被从店里出来的沈行和陆嘉宏看见。

沈行指着那边,啧啧称奇:“看看,这体贴劲儿,你敢信是刚才跟我顶嘴那臭小子?”

陆嘉宏没什么兴趣,只是随意抬了下眼。

就这一眼。

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,呼吸骤停。车厢顶灯昏黄的光,恰好掠过车里那张微微含笑的侧脸——那轮廓,那垂下的睫毛,分明就是……

陆嘉宏脑子像被重锤砸中,一片轰鸣。

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,“呜”地一声,车子引擎低吼,箭一般滑入车道,尾灯划出一道红痕,瞬间就消失在街角。只剩下深夜的冷风,呼呼地吹过空荡荡的街,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,只是他这一年里,做过无数次的又一个梦。

陆嘉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出去,冲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嘶哑地喊了一声:

“雨萱!”

宋雨萱?沈行被他吓了一跳,也跟着四下张望,可街上人来车往,哪有什么宋雨萱的影子。这时,陆嘉宏已经踉跄着冲到了马路边缘,眼看就要往车流里扎。

“陆队!你喝多了!”

沈行酒醒了大半,吓得一个箭步冲上去,死死拽住他胳膊,“你看错了!那是我弟的女朋友!”

陆嘉宏猛地甩开他的手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声音哑得厉害:“我没看错……跟沈燃在一起的,就是雨萱!”

沈行太阳穴突突直跳,一边用力拉住他,一边急急地说:“那就是个长得像的!你今晚喝太多了,眼花了!走,咱回去!”

其实沈行心里也打鼓,那背影确实像。但他嘴上只能坚持:“再说了,要真是雨萱,听见你喊她,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吗?肯定不是!”

他好说歹说,陆嘉宏却像根钉子似的钉在原地,执拗地盯着街道尽头。沈行没办法,只好赶紧招手叫来一个代驾,吩咐司机跟着陆哥,务必把人安全送回去。

“砰——啪!”

一束银光猛地蹿上漆黑的夜空,轰然绽开,化作万千流金,簌簌洒落。

宋雨萱仰着脸,烟花明灭的光在她清澈的瞳孔里跳跃。她兴奋地拉住旁边沈燃的袖子,指着天空:

“沈燃,快看!那朵变了六次!”

她以前在岭洲,从没见过这样盛大的烟花。整个夜空被照得透亮,一层叠着一层,像国外油画里那种浓烈的颜色。

沈燃没抬头,目光一直落在她笑得弯起来的眼睛上。

他轻声说:“嗯,好看。”

宋雨萱仰着头,眼睛都没眨:“这种满天都是的烟花,只有过年才能看到吗?”

沈燃挠了挠后脑:“我也刚回来,不太清楚。等我打听明白了告诉你。”

宋雨萱点点头:“好。”

看她一直仰着脸,沈燃问:“想不想把今晚的烟花留下来?”

宋雨萱想都没想:“想啊。”

“那你在这儿等我一个小时,千万别走开。”

说完,沈燃就挤进了人群。他跑了十几家照相馆,只有一家小铺子还亮着灯。老板说今天不营业,沈燃急得不行,塞了好几张钞票,老师傅才松口把相机借他一个小时。

时间卡得刚好。

沈燃在人群里朝她挥手,喊了一声:“宋雨萱!”

烟花正在头顶炸开。宋雨萱一转头,看见那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少年,正用力朝她笑。

咔嚓。

她和漫天的光,一起被收进了镜头里。宋雨萱脸上闪过诧异——她知道沈燃聪明,但没想到他真的能办到。

沈燃给她拍了好多张,最后举起相机问:“咱俩也拍一张吧?”

宋雨萱笑:“好呀。”

拍照的时候,沈燃靠得很近。他微微侧过头,视线落在她脸上。那一眼,也被留了下来。

还相机的路上,夜已经深了。雪又悄悄飘起来,街上没什么人。两人并排走着,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。

宋雨萱轻轻说:“沈燃,谢谢你。”

沈燃假装没听清,蹲下身,把耳朵凑过来:“什么?没听清。”

宋雨萱被他逗笑了,也往前凑了凑,温热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:“我说,谢谢你,我今天特别开心。”

沈燃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像冬天晒过的毛衣一样的味道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。细雪落在他头发上,宋雨萱刚想伸手帮他拍掉——

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,又沉又哑:

“宋雨萱。”

她整个人僵住了。脚像被钉在雪地里,一动都动不了。已经想不起上次听见这个声音是什么时候。

是陆嘉宏。

她吸了口气,慢慢转过身。

路灯的光晕里,雪还在飘。陆嘉宏穿着黑色大衣,眼睛里有血丝,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一年没见,他的轮廓更深了,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也更重。

不知怎么,宋雨萱却觉得,他好像比从前孤独。

陆嘉宏看见她的那一瞬,心脏像忽然被按了开关,重重跳了两下。才一年,她好像长高了些,脸上学生气的稚嫩褪掉了。

这些变化,他都不在场。

然后他才注意到她身边的男人,眼神骤然冷了下去。他伸出手,声音低而稳:

“过来。”

宋雨萱没动。四周的空气好像冻住了。

陆嘉宏很轻地笑了一声,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。他眼睛一直锁着她,像怕她再次消失。距离越近,心跳声越大,撞得耳膜发疼。

可宋雨萱的表情,始终很平静。

就在陆嘉宏离她只剩几步时,沈燃忽然挡在了前面,肩膀绷得很紧。

陆嘉宏扫了他一眼。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谁都没退。

宋雨萱开口,声音很轻:“好久不见,陆队。有什么事吗?”

陆嘉宏立刻看向她,眉头皱起来:“你叫我什么?”

“陆队。”

他扯了扯嘴角,眼神却更冷:“胆子大了,连小叔都不叫了。”

宋雨萱抿住嘴唇,没接话。沈燃看了看她,转向陆嘉宏:“这位先生,你吓到她了。”

陆嘉宏根本没理他,依旧盯着宋雨萱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吓到你了?是吗?”

宋雨萱觉得他是来算账的,转身对沈燃说:“我们走吧。”

手臂突然被攥住。

沈燃反应更快,一把拉住宋雨萱另一只手,把她往后带了带:“你想对我女朋友做什么?”

陆嘉宏看着那个曾经只躲在他身后的小姑娘,现在被另一个人护着,脸上的最后一点表情也消失了。

沈行赶到的时候,心跳都快停了。他先看到陆嘉宏,又看到宋雨萱,脑子嗡了一声——他堂弟什么时候和陆队的侄女走到一起的?

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。他赶紧跑过去:“这是干什么,有话好好说,好好说。”

他想拉陆嘉宏,却被对方身上的寒气逼得缩了手。只好转身去掰沈燃的手:“阿燃,松手,都是自己人,给我个面子。”

沈燃没动。沈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又看向陆嘉宏:“陆队,他还是个孩子,你看……”

陆嘉宏也没理他。沈行一口气堵在胸口,最后只能看向宋雨萱。

宋雨萱不想闹大。她抬起眼,对陆嘉宏叫了一声:

“小叔,有事吗?”

沈行心里一块石头落地,赶紧拍沈燃的手:“快松开,这是雨萱妹妹的小叔。”

沈燃眯了眯那双桃花眼,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:“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。”

沈行差点呛着,用力把他拉开:“别管像不像,别打扰人家叙旧。”

他拽着沈燃走。沈燃回头看了宋雨萱一眼,用口型说了句“没事”,才跟着离开。

雪又下密了些。

街上安静得只剩落雪的簌簌声。陆嘉宏和宋雨萱面对面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,陆嘉宏拉着她走进一家还亮着灯的咖啡馆。宋雨萱挣了挣,他握得更紧,推门进去。

暖气混着咖啡香扑面而来。宋雨萱捧住杯子,暖着冰凉的手指。陆嘉宏没碰咖啡,一直看着她,像要把这一年没看的都补回来。

“为什么一声不响就走了?”

宋雨萱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棕色液体,语气很平:“因为你要有家庭了。我们又没血缘关系。”

“我和许可欣解除婚约了。”

他顿了一下,“我不喜欢可欣。”

宋雨萱怔了怔,没想到会听到这个。但她很快回过神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再没别的话。

这和陆嘉宏想的不一样。他以为她会激动,会高兴,哪怕有一点情绪波动也好。可是没有。那种恐慌又从心底漫上来,像冰冷的潮水。

他抿紧嘴唇,把压在胸口一年的话挤出来:

“雨萱,是小叔错了。”

宋雨萱的睫毛颤了一下。说不意外是假的——这是她第一次听他低头道歉。他从来都是站在高处的人,从不这样。

她叹了口气:“都过去了,小叔。不用道歉,你养我这么大,永远是我的恩人。”

陆嘉宏盯着她,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:“还有呢?”

桌布下面,他的手握成了拳,指甲嵌进掌心。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。他在等,又怕等来的不是想要的。

宋雨萱用勺子慢慢搅着咖啡:“还有长辈。”

陆嘉宏整个人僵住了。像有根针狠狠扎进心脏,疼得他呼吸一滞。他看着她,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:

“雨萱,你说过喜欢我的话,还作数吗?”

宋雨萱搅动的手停了下来。

陆嘉宏往前倾了倾身子,语速快了些:“之前是我不敢正视自己的心,雨萱,其实我——”

他的话没说完。宋雨萱抬起眼,平静地看向他。咖啡馆的灯光落在她眼睛里,温温的,却也凉凉的。

窗外,雪还在无声地下。

那些没说出口的再见,都藏在了鼓囊囊的兔年红包里

“小叔。”

陆嘉宏的话刚到嘴边,就被宋雨萱截住了。她嘴角弯了弯,用他曾经拒绝她的那句话,轻轻地还了回来:“小叔,你是我的长辈。”

那声音清清亮亮的,却像把磨快的刀子,直直捅进他心窝里。陆嘉宏觉得胸口猛地一抽,疼得他差点没站稳。他慢慢抬起手,捂住了那个发疼的位置。

“抚养费我都寄到部队去了,咱们两清了。不过你的好,我还是记得的。”

“小叔,你选许可欣的时候,我就已经把你放下了。”

宋雨萱说这话时,脸上没什么波澜。陆嘉宏的瞳孔却骤然缩紧,声音急了起来:“是因为刚才那个男的?”

“跟他没关系。放下了,就是放下了。”

“我不信!”

陆嘉宏的嗓音有点发颤,“你以前明明那么……就是因为那个男人,对不对?他是不是骗你了?”

他越说越急,猛地伸手攥住了她的肩膀。常年训练的手劲很大,宋雨萱被捏得皱了眉,轻轻吸了口气。陆嘉宏像是被烫到一样,立刻松了手,眼底有些慌:“对不起,雨萱,小叔手重了。”

宋雨萱摇摇头:“没事。我先回去了,今天玩得有点累。”

陆嘉宏本来想说明天就要回部队,想再多待一会儿。可看着她眉眼间确实挂着的倦色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只低声说了句:“好。”

他还是坚持要送她回宿舍。

路上,他一直在说话。问她这一年过得怎么样,也说起自己的一些事。“雨萱,我那会儿是去了川北,所以才没去找你。”

他一句接一句,宋雨萱只是偶尔“嗯”一声。他又说:“雨萱,我明天就走了。”

这句话落下,旁边没传来回应。

陆嘉宏眼里黯了一下,随即又挑起别的话头。说来也怪,两人之间的位置,好像不知不觉就调了个儿。他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,心里只盼着这路能长一点,再长一点。

可路总有尽头。宿舍楼很快就到了。

宋雨萱推开车门,朝他摆了摆手,脸上带着很淡的笑:“小叔,再见。”

陆嘉宏的心轻轻晃了一下。以前他送她去学校,她也是这么告别,然后晚上就会蹦蹦跳跳地回来,扑进他怀里嚷嚷:“小叔,我回来啦!”

可这次“再见”,下次是什么时候?他不敢细想。

他有些僵硬地抬手挥了挥,声音干涩:“我会来看你的。”

宋雨萱只是笑了笑,没接话。对陆嘉宏来说,这笑容就已经够了。她转过身,朝宿舍门口走去。

就在她快要踏进楼门时,陆嘉宏突然喊了一声:“雨萱!”

宋雨萱脚步顿住,慢慢回过头。

陆嘉宏几步跑过去,一句话也没说,伸出胳膊紧紧抱了她一下。那个拥抱很短,短到宋雨萱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就已经松开了手。

他看着她有些错愕的眼睛,声音很轻:“新年快乐。”

“……新年快乐。”

宋雨萱回过神来。

陆嘉宏看着她转身上楼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。司机探头问还走不走,他付了钱,说:“不回了。”

那晚,陆嘉宏在宋雨萱的宿舍楼下站了一整夜。深冬的寒气往骨头里钻,夜空偶尔闪过几点烟花熄灭后的残影。他抬头看着,心里倒奇异地平静。

楼上的宋雨萱对此一无所知。

她换衣服时,口袋里掉出两个红包,鼓鼓囊囊的,封面上印着两只胖乎乎的兔子。她愣了好一会儿,才弯腰捡起来。是刚才那个短暂拥抱时,他塞进来的。

自打和陆嘉宏分开,已经两年了。可每年除夕,她还是会收到他给的压岁钱,厚厚一沓,红包总是被撑得变了形。以前在院里,所有孩子的压岁钱加起来,都没她的厚。别的孩子就会撇撇嘴,转开话头,说自家妈妈亲手剪的红包花样才是无价之宝。

那时候宋雨萱正是叛逆的年纪,她小声嘟囔:“我也想要一个。”

陆嘉宏一个整天在训练场上打滚的大男人,哪懂这些细致活儿。可拗不过她眼里的渴望,还是托一位随军的嫂子买了些剪纸花样回来。宋雨萱高兴坏了,举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案,跑到孩子堆里炫耀:“看!我也有!”

但没过几天,就被拆穿了。孩子们发现她的花样和别人买来的没什么不同。

“宋雨萱骗人!她的和琪琪的一样,是琪琪妈妈做的!”

“自欺欺人!”

“宋雨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,没人给她剪!”

“野孩子!不跟她玩!”

宋雨萱紧紧攥着那张红纸,站在原地,眼眶憋得通红。

“再胡说八道试试。”

一道冷硬的声音突然插进来。

“是冷面大魔王!快跑!”

院里的孩子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陆嘉宏。一见他来,立刻作鸟兽散。可那天,陆嘉宏大步上前,随手就揪住了两个带头起哄的孩子的后领。他脸色沉得吓人:“道歉。跟宋雨萱道歉。”

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,抽抽噎噎地说了对不起。陆嘉宏让其中一个去把其他孩子都叫回来,排着队给宋雨萱道歉。

“对不起,宋雨萱,我们不该说你是野孩子。”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“以后谁再敢欺负她,”陆嘉宏扫了他们一眼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孩子都打了个哆嗦,“我就找你们父母,一个个罚。听明白没有?”

孩子们挂着眼泪鼻涕,拼命点头。道完歉,一溜烟全跑没影了。从被欺负到一群人排队道歉,前后不到一小时。

“哭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
陆嘉宏蹲下来,用带着粗茧的拇指,抹掉她眼角挂着的泪珠。

“以后遇到很多人一起说你,别怕,要敢顶回去。你越躲,他们越来劲。”

“你只管大声反驳,小叔在后面给你撑腰。”

“记住了?”

宋雨萱睁着水汪汪的眼睛,用力点了点头。陆嘉宏摸了摸她的头,牵起她的手往家走:“跟小叔说说,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
他步子迈得很慢,配合着她的小短腿。

“他们说我说谎,说我剪的花不是独有的,说我是野孩子,没人给我剪花样。”

“红包剪纸花样?”

陆嘉宏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喜欢什么样的?”

“兔子,耳朵长长的那种。”

说完,她还把手举到头顶,比划出兔子耳朵的形状,模样认真又有些滑稽。陆嘉宏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,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。他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暖烘烘地贴在地面上,一大一小,紧紧挨着,好像永远不会分开。

宋雨萱当时以为,小叔只是随口一问,哄她高兴。

直到有天晚上,她写完作业经过客厅,看见陆嘉宏坐在饭桌旁。桌上摊满红纸,好多剪出来的形状像兔子,又不太像。他正拿着铅笔在纸上画兔子,画几笔,揉掉,再画。

陆嘉宏皱着眉,低低“啧”了一声,自言自语:“这比搞战术推演还费劲。”

说完转身去拿新红纸,才发现宋雨萱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面。

“小叔,你刚才说什么?”

她没听清。

陆嘉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清了清嗓子:“不是好话,你当没听见,不准学。”

“哦。”

宋雨萱乖乖应了。

她拿起一张剪坏的红纸,看了又看,小心地问:“小叔,你是在剪兔子吗?”

“嗯。不像?”

宋雨萱哪敢说不像,连忙点头:“像的。”

“那你来挑,喜欢哪个。”

宋雨萱凑过去,一张张看得仔细。

“这个耳朵一边大一边小。”

“这个眼睛不够圆。”

“这个兔子脸太胖了。”

“这个……有点怪,不可爱。”

见她一本正经地点评,陆嘉宏额角的青筋跳了跳,没忍住,笑出了声:“你这小丫头,还挺难伺候。”

宋雨萱立刻闭上嘴,像做错事一样,小声问:“小叔,我是不是太挑了?”

陆嘉宏哼了一声:“还行。接着挑,选个你最满意的。”

“小叔,你最近好像常笑。”

“有吗?别打岔,快点选,明天还得早起给你做早饭。”

“哦。”

挑拣的时候,宋雨萱瞥见墙上被台灯放大的、陆嘉宏的影子。她忽然伸出双手,在他头顶的影子旁,比出两只长长的兔子耳朵。

“那我最喜欢这样的兔子。”

“哪样的?”

正低头画样的陆嘉宏没留意她的动作。

“小叔,”宋雨萱轻声说,“你抬头看看。”

【这么多年,影子里的兔子耳朵,还是没能剪清楚】

陆嘉宏一抬头,看见墙上的影子忽然多了两只尖尖的耳朵。他愣了一瞬,随即摇头笑了。

“能剪出来不?小叔?”

宋雨萱蹲在他腿边,仰着脸,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晃人。她伸出两根手指,在自己脑袋旁也比了个“V”。

“我最喜欢小叔形状的兔子,可以不?”

陆嘉宏心里叹了口气,手上剪红纸的动作却没停,指尖捏着薄薄的纸片,小心地转着角度。

“可以哒。”

宋雨萱立刻高兴起来,得寸进尺地又比划了一下。

“那我还要一个我这样的兔子形状的,可以不?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那我能要一个我和你这样形状的,挨在一起的可以不?”

陆嘉宏额角的青筋隐隐跳了跳。真当他是什么剪纸大师了。但他还是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从喉咙里低低地滚出来。

“可以。”

宋雨萱心满意足,又开始翻弄旁边那些已经剪好的兔子。红的,方的,圆的,姿态各异。翻了一会儿,她觉得没意思了,纸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下来。

“小叔,你会唱歌不?”

“不会。”

陆嘉宏答得干脆,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利落地裁下一角。

“可是隔壁军嫂说,他们家的李队长会唱歌呢。”

“我想听,我还没听过小叔唱歌呢。”

“我想听嘛。”

陆嘉宏觉得头开始隐隐作痛。他是不是太顺着她了?这要求一个接一个,越来越高。他停下动作,目光落在手里那张还没成形的红纸上。

忽然想起前两天,部队里那几个小子在宿舍里鬼哭狼嚎的调子。他们挤眉弄眼地说,这叫情歌,以后得唱给自家媳妇儿听。

陆嘉宏抬起眼,看了看身旁的宋雨萱。她正托着腮,眼神干干净净地看着他,好像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弯弯绕绕都一无所知。

他喉咙有些发紧,清了清嗓子,极低地哼了出来。

“你问我情有多深,我的爱有几分,我的心意坚定不移,我的心意坚定不移,月亮可以作证。”

他的声音沉,带着常年喊口令留下的沙哑质地,混着门口那串旧风铃偶尔被夜风吹动的、细碎的叮咚声,一起慢悠悠地,飘进了那个春天的夜晚。

每年春节前,宋雨萱都会和陆嘉宏对坐在客厅那张老方桌两边,剪兔子。

从最初陆嘉宏手里出来那些歪歪扭扭、勉强能认出是个长耳朵的生物,到后来线条流畅、活灵活现的窗花。一年又一年,红纸屑积在桌角,扫干净,又来年。

宋雨萱回过神,手里攥着的红包边缘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软。她把红包轻轻放回桌上。

躺下之后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她在窄小的宿舍床上翻了好几个身,最后索性坐起来,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。

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她仰头望向窗外。夜空墨蓝,挂着一轮格外饱满的月亮,清辉冷冷地洒进来,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。她看着月亮,好像在琢磨一个很远的问题。

楼下,空荡荡的院子里,陆嘉宏也站着。

他同样仰着头,看着同一轮月亮,眼神空茫茫的,盛满了过去的碎片。他嘴唇动了动,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,笨拙地重复着那几句早已生疏的调子。

可惜声音太轻了,刚出口,就散在了夜风里。

楼上的宋雨萱没有听见。

她也没有向下看,不知道那个熟悉的身影,在春寒料峭的夜里,站了多久。

第二天,北京火车站人声鼎沸。

沈行一眼看见陆嘉宏,惊得眉毛都快飞起来。

“哎哟喂!你昨晚挖地道去了?瞅瞅你这模样!”

陆嘉宏眼皮沉沉地耷拉着,眼白里拉满血丝,红得吓人,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冒了头,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几份精神气。他没接话,拎起简单的行李袋,只说了两个字。

“走吧。”

检票口排着长队,陆嘉宏捏着车票,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攒动的人头,嘈杂的广播,没有他想看见的那个身影。心里某个地方,忽然就空了一块,灌进站台冷飕飕的风。

火车卧铺车厢里,沈行看着他靠着车窗、一言不发的侧脸,实在憋不住了。

“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啊,又不是以后见不着面了。你这副样子,跟一下子老了七八岁似的。”

本意是想宽慰,话一出口却变了味。陆嘉宏眼皮一掀,锐利的目光直直刺过来。

“你那个弟弟,怎么回事?”

沈行心里咯噔一声。该来的还是来了。他含混地咳了两下,把沈燃那些话大概捋了捋。

“阿燃那小子,咳……还在努力呢。”

实际上沈燃当时说的是:“就像你们看到的,宋雨萱迟早会是我的女朋友。”

陆嘉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车厢里仿佛冷了几度。

沈行赶紧找补:“唉,我那弟弟年轻,不懂事!你别冲动,感情的事谁说得准?再说雨萱也没答应他不是?”

虽然这么说有点不仗义,但比起自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祖宗弟弟,眼前这位明显更让人发怵。

陆嘉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,后槽牙似乎磨了磨。

“我还不至于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计较。我和宋雨萱十几年的情分,他挤不进来。”

“对对对,那是那是。”

沈行点头如捣蒜。可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忍不住嘀咕:人家可比你年轻多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陆嘉宏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
“没什么!什么都没说!”

沈行立刻摆手,扭过头假装看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。

回到岭洲,陆嘉宏先去部队报了到,然后回了大院。

许可欣搬来的那些零零碎碎,早就被他清理干净,折成钱,一分不少地还了回去。屋里恢复了原样,每件家具都摆在记忆里的位置。他正挽着袖子擦拭柜子上的浮灰,隔壁几个军嫂听见动静,热热闹闹地聚了过来。

一个嫂子笑着探进头:“陆队,雨萱妹子啥时候回来呀?可想她了!”

另一个也接口:“就是,好久没见着了,在北京念书还习惯不?”

陆嘉宏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,又继续匀速地擦过去,声音平稳。
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

今年开学典礼,校长在台上声音洪亮。

“同学们,国家现在重视体育了!以后体育课正式排进课表,学校还会专门请各地优秀的军官同志,来给大家上课!”

宋雨萱在台下听着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陆嘉宏以前为了给她打底子,没少折腾她,体能这块她早有准备。

可她万万没想到,站在操场最前方、穿着笔挺军装的那个新教官,会是陆嘉宏本人。

体育课中间休息,刚跑完一千米的同学们东倒西歪瘫在草地上,喘得像拉风箱。只有宋雨萱呼吸还算平稳,只是额前细碎的头发被汗微微打湿,贴在皮肤上。

旁边有同学凑过来,上气不接下气地问:“雨萱,你、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?”

“以前练过。”

宋雨萱老实回答。

“谁教的你啊?太厉害了……哎!陆教官过来了!”

宋雨萱一回头,就看见陆嘉宏穿着那身熟悉的绿军装,踏着操场干燥的尘土朝这边走来,身姿挺拔。紧接着,所有同学都发现,刚才训练时还一脸严厉、口令喊得震天响的教官,目光落到宋雨萱身上时,神色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,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
那转变太明显,简直判若两人。

陆嘉宏交代完事情转身离开,立刻有好奇的同学围住宋雨萱。

“雨萱,你跟陆教官认识啊?好像很熟?”

宋雨萱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,语气平常。

“他是我叔叔。”

“这么巧?你刚才说练过,就是你叔教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快跟我们说说,一般都练啥?让我们也有个心理准备,说说嘛!”

大家起哄着。宋雨萱推脱不过,只好慢慢回忆着,挑了几样以前常练的说。声音不大不小,飘在午后空旷的操场上。

不远处的树荫下,陆嘉宏停下了脚步。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。他转过身,隔着一段距离,目光安静地落在宋雨萱生动的侧脸上。

她还记得那么清楚。

每一个细节,都记得。

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,教学楼里涌出嘈杂的人流。

宋雨萱刚走下台阶,就又看见了等在那里的陆嘉宏。两人沿着操场边缘的煤渣路慢慢走,谁都没先开口,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地交错着。

最后还是陆嘉宏打破了沉默。他从军装外套的口袋里,摸出一个深蓝色的锦盒,动作有些缓慢地打开。

“我有东西要给你。”

盒子里躺着一串风铃。蓝色的,很精巧,在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下,流转着细腻的釉光。和她多年前自己捣鼓材料做的那一串,很像。

“我重新做的,”陆嘉宏的声音有点干,“你还想要不?”

话里藏着别的意思。宋雨萱听懂了。她垂下眼睛,没伸手去接,目光落在远处漆黑一片的宿舍楼轮廓上。

“谢谢叔叔。但……我不需要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风铃,容易碎。”

“这次用的材料不一样,不会碎。”

陆嘉宏立刻接上,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。

宋雨萱还是轻轻摇了摇头,找了个理由婉拒了。

陆嘉宏眼底的光暗了一下,但很快又稳住了。他想,没关系,这些亏欠都是他自己造成的。他慢慢来,一点一点补。只要她不推开他,还肯给他一个站在不远处的机会,就行。

他把盒子合上,握在手心。

“我这次来北京教书,会待三年。”

宋雨萱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她记得以前问过陆嘉宏,为什么不出去看看。那时候陆嘉宏坐在院子的藤椅上,看着天边烧红的晚霞,说得随意又笃定。

“书上咋说的?不管飞多远,最后都得回家,落叶归根。我不爱折腾,在这儿挺好。”

“再说,还有你。”

现在他却愿意跨越这么远的距离,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。

宋雨萱抿了抿嘴唇,夜风把她额前的发丝吹得微乱。

“叔叔,你这样……只会让我觉得,欠你更多。”

“别有负担。”

陆嘉宏看着她,“都是我自愿的。”

“但我真的……”

陆嘉宏打断了她。他太了解她了,知道后面跟着的会是什么话,那是他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判决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却异常清晰,“你只管做你自己。”

话说到这里,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。只有风声穿过空旷的操场,带来远处隐约的嘈杂。

“宋雨萱。”

一个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男声,突然划破了这片寂静。

宋雨萱和陆嘉宏同时转头。

沈燃抄着兜,从不远处的树影下走了过来,脸上挂着惯有的、漫不经心的笑。陆嘉宏的眉头立刻蹙起,眼神像结了冰。

沈燃却像是没看见那冷冽的目光,只对着宋雨萱扬了扬下巴。

“我刚想到个新的赚钱点子,想不想听?”

宋雨萱的眼睛,在听到“赚钱点子”几个字时,倏地亮了起来,像忽然被点亮的星子。

“想听!”

我刚要往沈燃那边走,手腕忽然被拽住了。

一回头,是陆嘉宏。

“小叔?”

我有点懵。

他声音压得很低,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我:“太晚了,别单独和男生待着,回宿舍。”

那眼神扫向沈燃,带着明晃晃的警告。

沈燃倒是笑了,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又飘过来:“我是她男朋友,这一年来我俩比这晚还常见,小叔您就别操心了。”

“小叔”俩字,他咬得特别清。

陆嘉宏的嘴角绷紧了,声音里透着一股冷:“我不是你小叔。”

“雨萱是我女朋友,按辈分,不该叫您小叔吗?”

“她和你没关系。”

陆嘉宏接得很快,几乎没犹豫。

沈燃笑出了声,转头看我:“有没有关系,你说了不算。宋雨萱,走不走?”

他那双桃花眼眯了眯,像在提醒我什么。

我脑子里只剩下“赚钱”两个字。

于是我说:“小叔,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
我抽出手,朝沈燃小跑过去。

沈燃嘴角扬得更高,甚至抬手在我头顶揉了一把,低声说:“乖。”

我余光瞥见陆嘉宏站在原地,拳头攥得紧紧的,脖颈那儿青筋都浮起来了。

他没追上来,只是那么站着,看着我们走远。

进了甜品店,我咬了一口芒果班戟,才问:“你说的赚钱路子,到底是什么?”

沈燃推过来一张报纸。

我扫了几眼,全是些娱乐产业即将开发的新闻。

“这跟赚钱有什么关系?”

“有娱乐的地方,人就多。人一多,住哪儿?”

我愣了一下,突然反应过来:“你是说……盖房子?”

“对。”

沈燃往后一靠,手指在报纸上点了点,从政策讲到地段,再从现金流讲到杠杆。

我听着听着,后背慢慢坐直了。

这人脑子是怎么长的?

说完,他抬眼看看我:“懂了?”

我点点头,心里那点佩服藏不住。

他确实像个天生的生意人。

那天玩到挺晚,沈燃才送我回宿舍。

快到楼下时,他忽然停住脚步。

“别动。”

他靠过来,高大的影子罩住我。

我莫名屏住了呼吸。

他伸手从我头发上摘下一片枯叶,指尖轻轻擦过发梢。

从远处看,那姿势大概像在接吻。

我刚转身,一只手臂猛地把我拽了回去。

陆嘉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,脸色沉得吓人。

“你和他刚才在干什么?”

他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眼神像在检查什么。

确认我衣服整齐、神色正常,他肩膀才微微松了些。

可我被他刚才那句话刺到了。

“看够了没,小叔?”

我声音冷下来,“又想教育我年纪小,不能谈恋爱?”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是你不该——”

“不该什么?不该不自重?”

“雨萱……”

他喉结动了动,没接下去。

那些他从前说过的话,现在像回旋镖一样扎回他自己身上。

我看着他,平静地说:“我不是以前那个眼巴巴跟着你、怕你生气的小姑娘了。就算我真做了什么,也和你没关系。”

说完,我用力甩开他的手,头也不回地往宿舍楼里走。

走到拐角时,我悄悄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还站在原地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的。

后来那段时间,陆嘉宏开始时不时找我。

今天送一盒点心,明天问我课业忙不忙。

可每次沈燃都会“恰好”出现。

陆嘉宏亲手给我做了一顿饭,在厨房忙得衬衫后背都汗湿了。

我刚拿起筷子,沈燃就提着甜品盒晃进来:“雨萱,饭后甜点,你最爱的那家。”

两个人谁也不明说,但那股较劲的气场,我夹在中间,太阳穴直跳。

我忍不住嘀咕:“你们俩能不能消停点?”

有一天回宿舍,一个不太熟的女生红着脸塞给我一封信。

“雨萱,听说陆教官是你叔叔……能帮我把这个给他吗?”

她说完就跑了,我没来得及拒绝。

我想着也就是顺手的事,就答应了。

我去陆嘉宏宿舍的时候,他刚洗完澡。

门一开,我撞见一片精壮的胸膛,水珠顺着人鱼线往下滑。

我愣在原地,脸一下子烧起来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

“给你的。”

我把信递过去,只想赶紧走。

他看见我,眼里亮了一下。

可接过信封,看到上面娟秀的字迹,那点亮光很快就黯了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他声音沉了下去。

我有点心虚,转身想去拉门:“我不知道啊……你自己拆开看嘛。”

他动作比我快。

一只手握住我手腕,另一只手撑在门板上,把我圈在他和门之间。

他拆开信,举到我眼前。

“念。”

那个字轻飘飘的,却让我后背发凉。

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——像一头压着怒气的狮子,下一秒就要扑过来。

“小叔,我错了。”

我声音有点抖。

他哼了一声,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开。

目光却落在我嘴唇上,停留了好几秒。

然后他闭上眼,低头靠在我耳边,呼吸喷在我颈侧,声音沙哑:

“宋雨萱,你可以不理我,可以生我的气。”

“但你再把我往外推试试。”

我几乎是逃出那间宿舍的。

跑到楼下,心脏还在咚咚狂跳。
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帮人递过情书。

冬天又来了。

我和沈燃在房地产上赚到了第一笔不小的钱。

揣着存折走出银行时,我走路都带风。

“怎么样,这样赚钱是不是轻松点?”

沈燃走在我旁边,手里转着车钥匙。

我点点头,“谢谢你啊,沈燃。”

“别谢了,耳朵都起茧了。”

他递给我一串糖葫芦,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
我咬了一口,山楂的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,忍不住眯起眼。

“真好吃。你想要什么礼物?我现在有钱了,买给你。”

我说得底气十足。

他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面对我。

脸上那副懒散的笑收了起来,眼神变得很认真。

“我想转正,行吗?”

【转正之夜,我明白了往后余生最爱的是自己】

宋雨萱还没回过神来。

她下意识地问:“什么转正?”

沈燃看着她,目光没有移开:“名分转正。”

宋雨萱手里的动作顿住了。
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嘴微微张着,好半天才发出声音:“啊?你……你说真的?”

沈燃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很平实,却一字一字地砸进她耳朵里:

“我不想只是名义上的男女朋友了,宋雨萱,我想当真的。”

宋雨萱觉得脑子里嗡嗡的。

这些年,沈燃对她好,带她做事,她一直以为,他是为当年她被校花欺负的事在弥补。

她没想过,沈燃会真的说出这些话。

长这么大,她还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。对感情的了解,除了从前对陆嘉宏那点单方面的念想,几乎是一片空白。

现在陆嘉宏的态度模模糊糊,沈燃的话又这么直白地递过来。

她心里像缠了一团乱麻,理不出头绪。

沈燃看她眼神飘忽,没有催。

他声音软了些:“不急,你想什么时候答都行。我等你。”

宋雨萱点了点头,声音不大:“好,我会好好想的。”

她是真的喜欢和沈燃待在一起。在他面前,她从来不用担心说错话,不用怕冷场。

沈燃伸手,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,话里带了点玩笑的口气:

“记住你说的话啊,别被老男人拐跑了。走,带你去吃饭。”

他这话刚说完,不远处的阴影里就站着一个人。

陆嘉宏脸沉得厉害,眼神定定地看着这边,像是能冒出火星子。

眼看他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,沈行赶紧从后面走出来,脸上堆着笑,声音扬得高高的:

“哟,真巧!雨萱妹子,阿燃,你们这是上哪儿去?”

宋雨萱转头看过去,老老实实回答:“去吃饭。”

“吃饭好啊!我们也正要去,一起呗?”

沈行一边说,一边拍了下陆嘉宏的肩,压着嗓子提醒,“收着点儿,太明显了。”

两个人的饭局,就这么变成了四个。

桌子中间摆着蜡烛和一小瓶鲜花,光晕昏黄。

四个人围坐着,谁都没先动筷子。

宋雨萱低头专心吃菜,腮帮子塞得鼓鼓的,含糊地嘟囔:“这个好吃。”

沈燃的脸色像暴雨前的天,阴沉沉压着。

沈行被他弟弟那眼神盯得发毛,干笑了两声,硬着头皮打圆场:

“嘿嘿,这氛围……还挺好哈。”

他说完,自己都觉得尴尬。一边是亲弟弟,一边是多年兄弟,他夹在中间,左右都不是。

陆嘉宏倒像没看见沈燃的脸色。

他端起红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点点头:“味道还行。”

这话像颗小石子,投进了沈燃心里那潭火里。

沈燃立刻看过去,语气有点冲:“哼,就你会品。”

陆嘉宏没接话,不紧不慢地切了块牛排,放到宋雨萱盘子里。

“尝尝这个。”

宋雨萱还没伸筷子,沈燃已经夹了块糖醋鱼过来,直接盖在牛排上。

他语调拖得有点长:“牛排老了,没味儿。吃鱼吧,新鲜。”

这话里的意思,桌上的人都听得明白。

沈行后背开始冒汗,心里直打鼓。

陆嘉宏却没像之前那样沉脸。

他反而很轻地笑了一声,声音慢悠悠的:

“鱼是新鲜,刺也多。雨萱,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吃鱼卡住喉咙,哭着一晚上说不吃鱼了?”

他这句话,直接把更早的过去扯了出来。

沈燃立刻抬手叫服务员。

“给她上杯饮料,我新调的。”

那杯饮料是冰蓝色的,冒着凉气,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看着就解渴。

宋雨萱眼睛亮了亮:“好呀。”

沈燃朝陆嘉宏那边瞥了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他知道,宋雨萱向来拒绝不了他调的饮料。

没想到,陆嘉宏又开口了。

他声音不高,却让宋雨萱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。

“你生理期快到了,喝冰的又要肚子疼。”

这顿饭吃完,桌上的空气已经紧绷得像拉满的弦。

沈行在心里发誓:以后再也不干这种自作聪明的事儿了。

爱谁谁,我不管了。

那年春节,宋雨萱和陆嘉宏一起回了岭洲。

回去的路上,陆嘉宏嘴角一直挂着笑,那样子,像是领着媳妇回家过年,掩不住的得意。

沈行在后头看着,摇摇头:“你啊,真有一套。”

时隔三年,宋雨萱再次踏进大院。

青灰色的砖墙,掉了漆的木门,晾衣绳上飘着几件旧棉袄。

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烟味,混着各家炖肉的香气。

一个面熟的军嫂迟疑地走近,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忽然一拍手:

“你是雨萱妹子?哎哟,可算回来了!”

“是我。”

宋雨萱嗓子有点哽。
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,大伙儿都想你呢!”

军嫂拉住她的手,握得紧紧的。

她转头朝院里喊:“快出来!雨萱妹子回来了!”

不多时,好几个曾经的邻居都放下手里的活儿,从屋里探出身来。

三年不见,有的军嫂鬓角添了白丝。

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,宋雨萱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
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发颤:“我也……想你们。”

“回来就好。”

陆嘉宏站在她身后半步,看着她被大家围着问长问短,心里忽然很静。

像一片飘了很久的叶子,终于落回了土里。

等情绪慢慢平复,宋雨萱才往自己家走。

到了门口,她脚步停了。

白窗帘,手绘的花瓶,门虚掩着,冷风从缝里钻进来。

“叮铃——叮铃——”

清脆的声音响起。

她转过头,门框边上挂着一串蓝色的贝壳风铃。

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,好像她只是出门买了趟菜,现在回来了。

“这次,风铃不会碎了。”

陆嘉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轻轻的。

宋雨萱应了一声。

心里某个地方,悄悄暖了一下。

陆嘉宏拿出一叠红纸,眼神温和:“今年,还一起剪兔子吗?”

宋雨萱还没答话,门外就传来沈行爽朗的声音:

“陆队!”

陆嘉宏眉头一皱。

下一秒,他看到跟在沈行身后进来的人,脸瞬间沉了下去。

这小子怎么跟来了?

宋雨萱却是一脸惊喜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沈燃一进门,就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
他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不欢迎啊?”

宋雨萱笑了出来:“当然欢迎。”

“那你可得好好招待我。”

沈燃像是完全没看见旁边那个黑着脸的男人。

“一定。”

和这两人重逢的喜悦相比,沈行只觉得陆嘉宏的眼神像刀子似的扎过来。

他摸了摸鼻子,干笑着打哈哈:

“大过年的,大过年的,都高高兴兴的啊。”

年夜饭后,月光清冷地照在积雪上,泛着淡淡的银白。

沈燃带了几捆新式的烟花,在大院空地上点。

“咻——砰!”

彩色的光在夜空里绽开,大人小孩都跑出来看。

沈燃拿着点燃的烟花棒,绕着宋雨萱跑,火星子在他手里划出亮闪闪的圈。

“雨萱!看这个!”

陆嘉宏也不示弱。

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拿出几个剪好的红纸兔,凑到宋雨萱身边,声音放得很轻:

“这个兔子,你喜欢吗?”

沈行找了个空,蹭到宋雨萱旁边,压低声音问:

“雨萱妹子,你跟哥透个底——我这俩兄弟,你到底更中意哪个?”

他叹了口气:“我今天帮这个,明天帮那个,头都大了。”

宋雨萱抬起头。

夜空中,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盛开,明灭的光映在她脸上。

她心里很静。

她现在给不出答案。

但她清楚一件事。

那就是往后余生,她永远会先爱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