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茶馆包厢里,空气突然凝滞了。
胡玉琴说完那句话,手指紧紧攥着褪色的手提包带子,骨节发白。她不敢看对面男人的眼睛,只盯着青花瓷杯里缓缓下沉的茶叶。
曾瑞祥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嘴角那抹礼貌性的微笑一点点消失。他缓缓放下杯子,瓷器碰触玻璃转盘,发出清脆的“咔”一声。
“胡女士,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慌,“您刚才说……每月五千?”
胡玉琴喉咙发干,点了点头。
曾瑞祥忽然笑了,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:“咱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吧?”
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阳光透过竹帘缝隙,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道光斑。胡玉琴觉得那些光斑像一把把刀,把包厢切成两个世界。
她在这个世界里,为女儿的未来孤注一掷。他在那个世界里,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。
“我找的是老伴,”曾瑞祥站起身,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压在茶壶下,“不是找债主。”
包厢门轻轻关上。
胡玉琴独自坐在原地,听见窗外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,欢快得刺耳。
她慢慢捂住脸,肩膀开始颤抖。
手提包里,手机屏幕亮起——女儿林晓琳发来微信:“妈,谈得怎么样?”
她没有回复,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。
茶馆楼下,曾瑞祥快步穿过走廊。老友郭长江从大堂沙发上站起来:“这么快?才半个钟头……”
“老郭,”曾瑞祥打断他,脸色铁青,“以后这种‘三观不合’的,别往我这儿领。”
郭长江愣住了。他看着曾瑞祥消失在旋转门外的背影,又抬头望向二楼包厢方向,困惑地挠了挠稀疏的头顶。
竹帘后的身影依旧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渐渐冷却的雕塑。
01
深夜十一点半,老式居民楼的灯基本都熄了。
只有三楼东户的厨房还亮着一盏节能灯。胡玉琴坐在塑料凳上,面前的折叠餐桌上摊开三本存折。
一本红皮的,是她二十年前在纺织厂工作时办的。一本蓝皮的,是离婚后超市给办的工资折。还有一本绿皮的,最薄,是去年刚开的。
她戴着老花镜,手指在计算器上反复按着同样的数字。
“八万七千六百三十五……八万七千六百三十五……”
这个数字已经算了一个多星期。每天下班回家,吃完晚饭收拾完,她就要算一遍。好像多算一遍,数字就能多涨一点似的。
窗外的野猫叫了一声。胡玉琴手一抖,计算器掉在地上,电池盖弹开了。
她弯腰去捡,腰间的旧伤突然一阵刺痛。那是十年前在超市仓库搬货时扭伤的,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。
捡起计算器重新装好电池,屏幕亮起归零。她盯着那个“0”,忽然觉得眼睛发酸。
还差二十万。
女儿林晓琳上周六回来吃饭时说,男友家里松口了,同意婚事。但有个条件:婚房首付两家各出一半。男方家已经准备好了五十万,现在轮到女方了。
“妈,我知道你难,”林晓琳当时红着眼睛说,“可我实在没办法了。他爸妈说了,如果咱们家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……”
后面的话女儿没说,但胡玉琴懂。
她离异多年,在超市当理货员,一个月到手不到三千。前夫离婚后去了南方,头几年还偶尔寄点抚养费,后来就音讯全无了。
这八万多,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每天中午带饭,同事叫外卖时她总说“减肥”;衣服穿到褪色发白,缝缝补补又三年;连洗发水都买最便宜的袋装货。
可二十万啊。把她榨干了也凑不齐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胡玉琴拿起来看,是女儿发来的语音。
她点开,林晓琳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:“妈,我今天看到一套房子,特别好……首付只要七十万,咱们出三十五万就行。妈,你能不能……再为我拼一次?”
胡玉琴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。
再拼一次。她这辈子拼了多少次了?拼到婚姻破裂,拼到腰伤难愈,拼到五十六岁还在超市搬货。
可那是晓琳啊。是她唯一的女儿。
厨房窗玻璃上倒映出她模糊的脸。
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,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:“琴啊,女人这辈子,就是为儿女活的。”
当时她觉得这话不对。现在她懂了,不是对不对的问题,是逃不逃得掉的问题。
她重新打开存折,翻到最新一页。那笔三个月前取出的两万块,备注写着“晓琳急用”。当时女儿说公司裁员,她失业了,需要钱过渡。
后来又说找到了新工作,但试用期工资低。再后来又说要报培训班提升技能……
胡玉琴不是没怀疑过。可每次视频时看到女儿憔悴的脸,听到她带着鼻音说“妈,我好累”,那些怀疑就烟消云散了。
她翻开手机通讯录,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顿很久。那是前同事张姐,去年再婚后过得不错,据说嫁了个退休干部。
张姐上个月还打电话来:“玉琴啊,你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。我认识个老郭,开婚介所的,手里有不少条件好的老先生……”
胡玉琴当时婉拒了。她觉得难为情,五十六岁了还去相亲,像什么话。
可现在她盯着存折上的数字,手指在那个号码上悬了很久,终于按下了拨通键。
02
周二上午,老年大学书法教室墨香弥漫。
曾瑞祥站在长桌前,手握狼毫,悬腕落笔。“淡泊明志”四个字在宣纸上徐徐展开。他的笔法沉稳,结构疏朗,颇有几分颜体的风骨。
“好字!”旁边传来掌声。老友郭长江端着保温杯晃过来,探头看了看,“老曾啊,你这字是越来越有味道了。”
曾瑞祥笑了笑,放下笔,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手:“打发时间罢了。”
“要我说,你这退休生活过得太素了,”郭长江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早上练字,下午钓鱼,晚上看电视。日复一日,有啥意思?”
“清静。”曾瑞祥简单回答,开始收拾笔墨。
“清静过头就是孤寂,”郭长江不依不饶,“你才六十二,身子骨硬朗,退休金又不少,干嘛不找个知冷知热的老伴?”
曾瑞祥手上动作顿了顿。这个问题,老郭这两年问了不下十次。
他不是没考虑过。妻子去世七年了,女儿在国外定居,一年回来一次。偌大的三居室,常常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可再找个伴,谈何容易。他见过几个,要么是冲着房子来的,要么是带着一堆麻烦的子女。到了这个年纪,再婚更像是一场精密的利益计算。
“再说吧。”曾瑞祥把洗好的毛笔插进笔筒。
“别再说啊,”郭长江拉住他,“我这还真有个合适的。五十六岁,姓胡,以前在纺织厂干过,后来在超市工作。离异多年,女儿已经工作了。”
曾瑞祥拿起外套:“老郭,我真没这个心思。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,”郭长江跟着他走出教室,“这胡女士我了解过,人踏实,能吃苦。前夫是个赌鬼,离婚后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。现在女儿要结婚了,她想找个依靠,过点安稳日子。”
两人走到教学楼外的银杏树下。秋日的阳光透过金黄的叶子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曾瑞祥沉默地走着。他能理解一个单身母亲的不易。他想起妻子刚走的那段日子,自己带着女儿,既要工作又要顾家,那种疲惫是深入骨髓的。
“见一面吧,”郭长江拍拍他的肩,“不合适就当交个朋友。礼拜五下午,清雅茶馆,我安排好了。”
曾瑞祥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他抬头看了看天空,一群鸽子正绕着远处的居民楼盘旋。
“她人怎么样?”他忽然问。
“实在人,”郭长江说,“就是命苦了点。但我看得出来,是个会过日子的人。”
曾瑞祥点点头,走向停在路边的自行车。跨上车时,他回头说:“礼拜五几点?”
郭长江笑了:“下午三点,二楼竹韵包厢。”
03
胡玉琴请了半天假,提前两小时就开始准备。
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件藏青色外套,还是五年前晓琳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。当时女儿说:“妈,你穿这个显年轻。”
可现在对着镜子看,外套的袖口已经磨得起毛,颜色也褪得发灰。
她又翻出一件米白色针织衫,领口有处不起眼的脱线。她找出针线,戴上老花镜,一针一针仔细缝好。线头藏在里面,表面看不出来。
化妆是谈不上的。她这辈子就没买过像样的化妆品。只用大宝擦了脸,梳了梳头发,把鬓角的白发往耳后掖了掖。
手提包是十年前的款式,人造革的,边角已经开裂。她用同色的线缝过,但细看还是能看出痕迹。
出门前,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,从头到脚打量自己。五十六岁的女人,身材有些发福,腰背不再挺直,脸上是岁月和生活共同刻下的痕迹。
她忽然有些胆怯。这样去见一个陌生的男人,开口谈那些实际到近乎冷酷的条件,真的对吗?
手机响了,是女儿打来的。
“妈,你今天相亲是吧?”林晓琳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,“别紧张,好好跟人家说。要是成了,你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了。”
胡玉琴握紧手机:“晓琳,妈就是想问问,那房子……非要买那么贵的吗?妈听说郊区有新楼盘,单价便宜不少……”
“妈!”女儿打断她,“你怎么又来了?我都说了,那地段以后能升值。而且我同事都在那边买,我买个偏远的,以后怎么见人?”
胡玉琴沉默了。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喇叭声,还有商场里隐约的背景音乐。
“妈,你在听吗?”林晓琳的声音软下来,“我知道你难。可我就结这一次婚,你就不能……再为我拼一次吗?等你老了,我肯定好好孝顺你。”
“妈没说不拼,”胡玉琴声音发干,“妈就是问问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,我不跟你说了,马上要开会。”林晓琳匆匆挂了电话。
听筒里传来忙音。胡玉琴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,站了很久。
玄关镜子里的女人眼眶红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从包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眼角,然后挺直腰背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公交车上人不多。胡玉琴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街景缓缓后退。路过一家婚纱店时,橱窗里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,头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她想起自己结婚那年。八十年代末,没有婚纱,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确良上衣,一条黑色裤子。婚礼在厂里的食堂办,摆了六桌,每桌八个菜。
前夫当时握着她的手说:“玉琴,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后来呢?后来他迷上麻将,从周末玩玩发展到夜不归宿。工资输光了就借,借不到了就偷拿家里的钱。她吵过闹过,甚至跪下来求过,都没有用。
离婚那天,她抱着四岁的晓琳,口袋里只有五十块钱。前夫说:“房子归你,债务也归你。我净身出户。”
她以为那是解脱。现在想想,那只是另一种苦难的开始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胡玉琴跟着人流下车,站在路边看了看手机地图。清雅茶馆就在前面两百米,一栋古色古香的两层小楼。
她没直接过去,而是拐进旁边的小公园,在长椅上坐下。离三点还有四十分钟,她需要再想想,怎么开口说那件事。
公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拳,慢悠悠的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还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,孩子在车里咿咿呀呀。
胡玉琴看着那个婴儿,忽然想起晓琳小时候。那么小的一个人儿,躺在她怀里,眼睛又黑又亮。她当时想,这辈子什么苦都能吃,只要女儿好好的。
现在女儿要嫁人了,她应该高兴才对。可心里那块石头,怎么越来越沉呢?
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最后一页。那里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,是她反复计算过的:5000×12=60000。
一年六万。如果对方同意,三年就能攒够十八万。加上她手头的八万,离三十五万还差九万。到时候再跟亲戚借点,或许……
或许什么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这是唯一的路。
04
曾瑞祥提前十分钟到了茶馆。
他特意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,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。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照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胡子刮得干干净净。
郭长江说对方是个实在人,那他也该拿出实在的态度。
服务员引他到二楼竹韵包厢。房间不大,但布置雅致。竹帘半卷,窗外可见小院里的假山和鱼池。茶具是整套的青花瓷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点了壶龙井,然后静静等着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其实他对这次见面并不抱太大期望。到了这个年纪,每个人都带着半生的故事和伤痕。要找到一个能互相理解、互相包容的人,比年轻人谈恋爱难多了。
但他还是来了。或许是因为郭长江那句“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”,触动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。他想起妻子去世后,自己既当爹又当妈的那些年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有些迟疑。
曾瑞祥站起身。门被推开,服务员侧身让进一位女士。藏青色外套,米白色针织衫,手里拎着一个旧手提包。
第一印象是:朴素,甚至有些寒酸。但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带着拘谨但不失礼貌的微笑。
“胡女士?”他伸出手,“我是曾瑞祥。”
“曾先生您好。”胡玉琴和他握了手。她的手很粗糙,掌心有茧子。
两人落座,服务员开始泡茶。烫杯、置茶、冲泡,一套流程行云流水。茶香渐渐弥漫开来,冲淡了初见的尴尬。
“郭大哥说您喜欢喝茶,”胡玉琴先开口,声音有些紧,“我不太懂茶,让您见笑了。”
“喝茶就是个习惯,”曾瑞祥给她倒了一杯,“谈不上懂不懂。”
他们从天气聊起,聊到最近降温,聊到菜价上涨。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,但至少让气氛缓和了些。
曾瑞祥观察着对面这个女人。她说话时眼神有些躲闪,手指不停地揉搓手提包的带子。那是个很旧的人造革包,边角开裂处用线缝过。
她端起茶杯时,他注意到她右手虎口处有道疤痕,像是旧伤。
“您手怎么了?”他随口问。
胡玉琴下意识缩了缩手:“以前在纺织厂时,机器夹的。很多年了,不碍事。”
“在纺织厂干了多久?”
“十八年,”胡玉琴说,“后来厂子改制,下岗了。就去超市做理货员,一直到现在。”
“不容易。”曾瑞祥说。这是真心话。他知道九十年代下岗潮意味着什么。
胡玉琴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涩:“都过来了。就是觉得对不起孩子,没能给她更好的条件。”
她开始说起女儿。说晓琳从小就懂事,学习不用操心,工作后也很努力。说到女儿要结婚了,她眼里有了光,但很快又暗淡下去。
“男方家条件不错,”她捧着茶杯,热气氤氲了她的脸,“对晓琳也好。就是婚房的事……”
她停住了,好像在斟酌措辞。
曾瑞祥没接话,只是静静等着。他预感接下来要说的话,才是今天见面的重点。
胡玉琴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直视他:“曾先生,郭大哥应该跟您说过我的情况。我离异多年,女儿马上要出嫁。我自己有工作,虽然工资不高,但养活自己没问题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又抓紧了包带:“我找老伴,不是想找个长期饭票。只是……到了这个年纪,总希望有个依靠。万一有个病有个灾,身边能有个人。”
曾瑞祥点点头:“这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所以我想,”胡玉琴语速加快,像是怕自己后悔,“如果我们能成,我希望……希望您每个月能给我五千块钱生活费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整个人僵住了,眼睛死死盯着茶杯,不敢看他的反应。
包厢里安静得可怕。窗外鱼池的水声,远处街道的车声,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曾瑞祥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有些凉了,舌尖泛着淡淡的涩味。
他放下杯子,瓷器碰触玻璃转盘,发出清脆的“咔”一声。
05
胡玉琴听见那声“咔”,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。
她依旧低着头,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。那片茶叶慢慢沉下去,沉到杯底,像她此刻的心。
曾瑞祥沉默的时间其实不长,最多十几秒。可对胡玉琴来说,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撞得胸腔发疼。
“胡女士,”曾瑞祥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您刚才说……每月五千?”
胡玉琴点了点头,喉咙发干,说不出话。
“咱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吧?”曾瑞祥又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胡玉琴终于抬起头。对面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冷,像冬日的湖面。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。
不该这么急的。不该第一次见面就提钱。可她等不了了,晓琳等不了了,婚房等不了了。
“曾先生,我知道这很唐突,”她艰难地说,“但我有我的难处。我女儿要结婚,婚房首付……”
“胡女士,”曾瑞祥打断她,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,“您女儿结婚,婚房首付,那是您家的事。我们才第一次见面,您就跟我提这个,不合适吧?”
胡玉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解释,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能说什么?说她确实需要钱?说这五千块其实是给女儿攒的?那只会让情况更糟。
“我不是要白拿您的钱,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,“如果我们成了,我会尽一个妻子的本分。做饭洗衣,照顾您的生活……”
“胡女士,”曾瑞祥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您觉得婚姻是什么?是一场交易吗?您付出劳务,我支付报酬?”
胡玉琴也站起来,但因为动作太急,膝盖撞到了桌子。茶杯晃了晃,茶水洒出来一些,在桌布上洇开一团深色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”她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有个保障。”
“保障?”曾瑞祥笑了,那笑声里满是嘲讽,“您要保障,可以理解。但每月五千,您觉得合理吗?您知道我一个月退休金多少吗?”
胡玉琴愣住了。她没想过这个问题。郭长江只说对方条件不错,退休金够花,具体多少她没问。
“七千二,”曾瑞祥一字一句地说,“扣除水电煤气物业费,日常开销,我一个月能攒下三千就不错了。您开口就要五千,那我吃什么?喝西北风?”
胡玉琴的脸由红转白。她确实没算过这笔账。她只想着晓琳需要钱,只想着怎么凑够那三十五万。
“我……”她想说些什么,但大脑一片空白。
曾瑞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,压在茶壶下面:“茶我请了。胡女士,咱们不是一路人。我找的是老伴,能互相扶持、互相理解的老伴,不是找债主。”
他转身走向包厢门。手放在门把上时,他回头看了胡玉琴一眼。
那个女人还站在原地,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。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旧手提包,指关节发白。
曾瑞祥心里动了一下。那眼神里的绝望太真实了,不像是装出来的。可他随即硬起心肠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轻轻关上,发出“咔嗒”一声轻响。
胡玉琴慢慢坐回椅子上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缝隙照进来,在她面前的桌布上投下一条条光斑。那些光斑随着窗帘的晃动而晃动,晃得她眼睛发花。
她呆呆地坐着,不知道坐了多久。直到服务员敲门进来:“女士,需要续水吗?”
胡玉琴摇摇头,拿起自己的包,慢慢站起来。腿有些软,她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。
走出包厢时,她看见茶壶下压着的那两百块钱。犹豫了一下,她还是抽出来,塞进包里。
下楼,穿过大堂,推开茶馆的玻璃门。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,她眯起眼睛。
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,是女儿发来的微信:“妈,谈得怎么样?他答应了吗?”
胡玉琴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,最后按下了关机键。
06
曾瑞祥蹬着自行车回到家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把车停进楼道,锁好,上楼的脚步有些沉重。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茶馆里的那一幕:那个女人苍白的脸,颤抖的手,还有那句“每月五千”。
荒唐。太荒唐了。
开门进屋,按下开关,灯光照亮空荡荡的客厅。
餐桌上还放着早上吃剩的包子,用纱罩罩着。
他早上出门前懒得收拾,想着中午回来再弄,结果去茶馆忘了时间。
他走过去,拿起包子咬了一口。凉了,面皮发硬,肉馅凝出一层白油。
忽然就没了胃口。他把包子扔回盘子,走进厨房想烧壶水,却发现热水瓶是满的——早上烧的,到现在还没喝。
一个人生活就是这样。烧一壶水能喝两天,做一顿饭吃三顿。时间变得很慢,又很快。慢的是独处时的每一分每一秒,快的是转眼又过去了一个月、一年。
他坐在客厅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晚间新闻正在播报本地楼市动态,说某高端楼盘开盘即售罄,单价突破六万。
六万一平。曾瑞祥算了一下,自己这套八十平的老房子,要是卖了能换四百八十万。可卖了住哪儿?去养老院?他不愿意。
手机响了,是郭长江打来的。
“老曾,怎么回事啊?”郭长江的声音透着焦急,“胡玉琴刚给我打电话,哭着说谈崩了。你是不是说啥重话了?”
“重话?”曾瑞祥冷笑,“老郭,你介绍的是什么人?第一次见面就要每月五千生活费,她当我是什么?提款机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五千?”郭长江惊讶地说,“她跟我说的不是这个数啊。她说就想找个踏实人过日子,对方能负担日常开销就行……”
“日常开销?”曾瑞祥打断他,“老郭,你也是退休的人,你算算一个月日常开销多少?五千?咱们这种老小区,两千块就能过得不错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郭长江语塞了,“不对啊,胡玉琴不是贪心的人。我接触过几次,挺实在的一个大姐。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“能有什么误会?白纸黑字,啊不,白纸黑话说得清清楚楚。”曾瑞祥想起那双紧紧攥着包带的手,语气稍微缓和了些,“她说她女儿要结婚,缺钱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,”郭长江说,“她前夫是个赌鬼,离婚后一分钱没给过。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,确实不容易。”
曾瑞祥没说话。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。
“老曾,”郭长江压低声音,“你要是不介意,我跟你多说两句。胡玉琴这个前夫,当年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。债主找到家里来,她差点被逼得跳楼。后来是娘家姐妹凑钱帮她还了一部分,剩下的她打了三份工,用了五年才还清。”
曾瑞祥皱起眉头。这些事郭长江之前没提过。
“她女儿我也见过一次,二十八九岁,打扮得挺时髦,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。”郭长江继续说,“按理说收入应该不错,不知道为啥婚房还要母亲掏钱。”
曾瑞祥心里一动。他想起胡玉琴提到女儿时,那种混合着骄傲和焦虑的神情。骄傲女儿要结婚了,焦虑钱不够。
“你把她女儿的名字和公司告诉我。”曾瑞祥忽然说。
“啊?你要干嘛?”
“不干嘛,就问问。”曾瑞祥说,“我有个老同事的儿子在工商局,能查到些基本信息。”
郭长江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林晓琳,树林的林,拂晓的晓,琳琅的琳。公司我不清楚,好像是做什么进出口贸易的。”
挂断电话后,曾瑞祥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屏幕出神。
新闻已经播完了,现在是广告时间。
一个保健品广告,老演员笑眯眯地说:“孝敬父母,就要给他们最好的。”
他拿起手机,翻通讯录,找到一个备注“老赵-工商”的号码拨了过去。
电话接通后,他寒暄了几句,然后切入正题:“老赵,麻烦你个事。想查个人,叫林晓琳,大概二十八九岁,在进出口贸易公司工作。”
老赵很爽快:“行,我明天上班帮你问问。不过只能查基本信息啊,详细的涉及隐私,查不了。”
“基本信息就行,”曾瑞祥说,“主要想知道她公司在哪儿,大概什么规模。”
第二天下午,老赵回电话了。
“老曾,查到了。林晓琳,二十九岁,在‘鼎盛国际贸易有限公司’上班。这公司规模不小,注册资金五千万。她是销售部副经理,按这个职位推算,月薪至少一两万。”
曾瑞祥握着手机,眉头紧锁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她社保公积金都正常缴纳,基数不低。”老赵顿了顿,“怎么,这姑娘跟你啥关系?”
“一个朋友的孩子,”曾瑞祥含糊地说,“谢了老赵,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挂断电话,他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下棋的老人。阳光很好,老人们围在一起,争得面红耳赤。
月薪一两万的女儿,婚房首付还要靠一个月薪不到三千的母亲?母亲甚至为了凑钱,第一次相亲就开口要每月五千生活费?
这不合理。
曾瑞祥回到书房,打开电脑。他很久没用了,开机很慢。等待的时间里,他想起胡玉琴那双粗糙的手,虎口处的疤痕,还有那个缝了又缝的手提包。
如果女儿真的收入不错,为什么要这样逼母亲?如果母亲知道女儿的收入,为什么还要这样委屈自己?
除非……除非她不知道。
电脑终于开机了。曾瑞祥打开浏览器,犹豫了一下,还是输入了“鼎盛国际贸易有限公司”的名字。
官网做得很大气,办公楼照片显示在市中心CBD。他找到销售部的联系方式,记下了地址。
然后他做了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—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,开始梳理时间线。
胡玉琴说女儿要结婚,缺钱。她说前夫不管,她一个人扛。她说需要保障,需要每月五千。
可如果女儿月薪一两万,婚房首付三十五万,她自己工作几年应该能攒够。为什么要母亲这样拼命?
曾瑞祥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书房里没开灯,他的脸隐在阴影里。
也许他不该多管闲事。相亲已经失败了,他和胡玉琴不会再有交集。她女儿的事,跟他有什么关系?
可那个苍白的脸,那双颤抖的手,那个紧紧攥着的旧手提包……一直在眼前晃。
他叹了口气,拿起手机,给郭长江发了条微信:“老郭,胡玉琴住哪儿?我想跟她再见一面。”
07
胡玉琴请了病假,在家躺了两天。
其实没生病,就是不想动。那天从茶馆回来,她像被抽干了力气,连做饭的劲都没有。泡了包方便面,吃了两口就扔了。
女儿打来三次电话,她都没接。发来十几条微信,她看了,但不知道怎么回。
“妈,你到底跟人家怎么谈的?”
“郭叔叔说曾先生条件挺好的,你怎么就把人得罪了?”
“妈,你说话啊!房子的事怎么办?”
最后一条是:“妈,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?”
看到这条,胡玉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她抱着手机哭了很久,哭到嗓子发哑,眼睛红肿。
怎么会不想管呢?她就这么一个女儿,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。晓琳要星星,她不敢给月亮。现在女儿要结婚了,她比谁都高兴。
可三十五万啊,她真的拿不出来。
第三天早上,她挣扎着起床,照镜子时吓了一跳。脸色灰败,眼袋浮肿,头发乱糟糟的。不过两天时间,好像老了十岁。
她洗了把脸,强迫自己煮了粥。喝粥时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郭长江。
“玉琴啊,你好点没?”郭长江的声音很温和,“曾先生想跟你再见一面,说有些事想跟你聊聊。”
胡玉琴手一抖,勺子掉进碗里,溅起几滴粥:“还、还见什么?上次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他说不是相亲的事,是别的事。”郭长江顿了顿,“玉琴啊,我觉得你应该见见。曾先生人不错,可能上次有些误会。”
误会?胡玉琴苦笑。能有什么误会?她要钱,他不给,就这么简单。
“我不想见了,”她说,“郭大哥,谢谢你的好意,但我真的……”
“他好像查了些关于你女儿的事,”郭长江打断她,“具体的他没说,但听口气挺严肃的。玉琴,你女儿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?”
胡玉琴愣住了。晓琳瞒着她?瞒她什么?
她想起这几个月,女儿每次要钱都说得很急。有时是失业了,有时是生病了,有时是要报培训班。她没多想,只要手头有,就转过去。
可如果女儿真的在骗她……
“在哪儿见?”她听见自己问。
“还是清雅茶馆,明天下午三点。”郭长江说,“玉琴,这次好好谈,别一上来就提钱。先听听人家说什么。”
挂了电话,胡玉琴坐在餐桌前,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粥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她拿起手机,翻看和女儿的聊天记录。最近三个月,女儿要了八次钱,加起来有八万多。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样,但都说得情真意切。
“妈,公司裁员了,我失业了。这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。”
“妈,我找到新工作了,但要先培训,培训费五千。”
“妈,我胃疼去医院,医生说要做胃镜,要两千多。”
“妈,同事结婚随份子,一千块。”
“妈,我想报个英语班,提升一下,学费八千。”
……
当时看这些消息,她只觉得心疼女儿,觉得自己没本事,不能让女儿过得轻松些。可现在郭长江一句话,像一根针,扎破了这些看似合理的气泡。
她颤抖着手,拨通了女儿的电话。
铃声响了很久才接。背景音很嘈杂,像在商场或者餐厅。
“妈?”林晓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,“你怎么才回我电话?这两天去哪儿了?”
“晓琳,妈问你,”胡玉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嘈杂的背景音也小了,像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。
“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林晓琳的语气有些不自然,“就……四五千吧。现在工作不好找,能有工作就不错了。”
四五千?曾瑞祥查到的是一两万。
胡玉琴的手开始发抖:“晓琳,你跟妈说实话。你到底在什么公司上班?具体做什么?”
“鼎盛贸易啊,我说过的,”林晓琳的声音提高了些,“妈你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那个相亲的老头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他没说什么,”胡玉琴闭上眼睛,“就是妈想多了解了解你。你都要结婚了,妈连你一个月挣多少钱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妈!”林晓琳打断她,语气变得很冲,“你是不是不想给我出首付?不想出就直说,不用找这些借口!我跟你说,这婚要是因为房子黄了,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!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胡玉琴握着手机,听着忙音,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。女儿最后那句话,像一把刀,直直插进她心里。
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。
她做了那么多,牺牲了那么多,最后换来的是这句话。
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滴在餐桌上,溅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。她想起晓琳小时候,发烧了,整夜整夜抱着她,嘴里念叨着:“妈妈在,妈妈在,晓琳不怕。”
那时候的女儿,软软的,小小的,全心全意地依赖她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?是从上大学开始?还是从工作开始?或者,是从谈恋爱开始?
胡玉琴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那个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,已经变成了一个会说出“一辈子不原谅你”的陌生女人。
她擦干眼泪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楼下有几个孩子在玩,笑声清脆。其中一个摔倒了,妈妈赶紧跑过去抱起来,轻轻拍着背。
那个妈妈看上去三十多岁,和当年的她一样年纪。
胡玉琴看了很久,直到孩子们都回家了,楼下空荡荡的。夕阳把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远处。
她转身回到屋里,拿起手机,给郭长江回了条消息:“郭大哥,明天下午三点,我会准时到。”
08
曾瑞祥提前半小时到了茶馆附近。
他没进去,而是在对面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,点了杯美式。从这个角度,能清楚地看到茶馆门口。
他昨天去了一趟鼎盛贸易所在的写字楼。没上去,就在大堂坐了坐,翻看大厅里的企业宣传册。鼎盛确实规模不小,员工进进出出,都很光鲜。
中午时分,他看见林晓琳和几个同事从电梯出来。她穿着剪裁合身的套装,拎着名牌包,说说笑笑地往外走,准备去吃午饭。
曾瑞祥远远跟着,看见她们进了一家人均消费至少两百的餐厅。透过玻璃窗,能看见林晓琳熟练地点菜,和同事碰杯,笑得很灿烂。
那笑容,和胡玉琴脸上的苦涩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下午他又去了林晓琳男友家提到的高端楼盘。售楼处很气派,沙盘做得精致。他假装是来看房的老人,销售热情地介绍。
“我们小区定位高端,业主都是精英人士。”销售小姐微笑着说,“最近有不少新婚夫妇来看房,像您这样为子女考虑的家长也很多。”
曾瑞祥随口问:“现在买的人多吗?”
“可多了,”销售小姐翻开登记册,“您看,这周就订出去十几套。昨天还有对小年轻,女方姓林,订了一套九十平的。”
林?曾瑞祥心里一动:“是不是叫林晓琳?”
销售小姐警觉地看了他一眼:“抱歉,客户信息我们不能透露。”
但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曾瑞祥离开售楼处时,在停车场看见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。
车牌还没上,临牌放在前挡风玻璃下。
他多看了一眼,发现车里放着一个熟悉的玩偶——胡玉琴朋友圈发过,说是女儿最喜欢的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辆车,很久没动。阳光照在车漆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胡玉琴的手提包是缝了又缝的。林晓琳的包是名牌。
胡玉琴中午带饭,吃最便宜的盒饭。林晓琳进人均两百的餐厅。
胡玉琴挤公交车。林晓琳开新车。
胡玉琴为女儿婚房愁得睡不着。林晓琳已经订了九十平的高端楼盘。
这些碎片在曾瑞祥脑子里拼接,拼出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真相。
三点差五分,他看见胡玉琴从公交车上下来。还是那件藏青色外套,那个旧手提包。她站在茶馆门口,仰头看了看招牌,深吸一口气才走进去。
曾瑞祥喝完最后一口咖啡,起身结账。
茶馆二楼,竹韵包厢。
胡玉琴已经在了。她坐在上次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。看见曾瑞祥进来,她站起身,有些局促。
“曾先生。”
“胡女士,坐吧。”曾瑞祥在她对面坐下,没叫茶,只让服务员加了杯水。
包厢里很安静。窗外的鱼池里,锦鲤缓缓游动,尾巴划开水面,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“郭大哥说,您查了我女儿的事。”胡玉琴先开口,声音很轻,“能告诉我,您查到了什么吗?”
曾瑞祥看着她。两天不见,她好像又憔悴了些。眼下的乌青很重,嘴角耷拉着,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垮掉。
“胡女士,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在我说之前,我想问你几个问题。你可以不回答,但希望你认真想想。”
胡玉琴点点头。
“你女儿这三个月,跟你要了多少钱?”
“八万……八万多。”
“每次要钱的理由是什么?”
“失业、看病、培训、随礼……都有。”
“你知道她一个月工资多少吗?”
“她说四五千。”
“你知道她在什么公司做什么职位吗?”
“她说在贸易公司做文员。”
“你知道她开什么车吗?”
胡玉琴愣住了:“车?她没有车啊。她上下班都挤地铁。”
曾瑞祥沉默了几秒,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,推到胡玉琴面前。那是他在鼎盛贸易楼下拍的,林晓琳和同事从写字楼出来的场景。
照片上的林晓琳穿着精致的职业装,拎着名牌包,妆容精致,笑容自信。和胡玉琴口中那个“月薪四五千的文员”判若两人。
胡玉琴拿起照片,手开始发抖。她盯着照片上的女儿,眼睛瞪得很大,嘴唇微微张开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她在鼎盛国际贸易做销售部副经理,”曾瑞祥平静地说,“按这个职位,月薪至少一两万。她三个月前买了一辆新车,白色,大概二十万左右。她上周在‘金茂府’订了一套九十平的房子,首付七十万,她说男方出三十五万,她出三十五万。”
每说一句,胡玉琴的脸就白一分。说到最后,她的脸已经白得像纸,拿着照片的手抖得厉害,照片边缘都被捏皱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晓琳不会骗我……她不会……”
“我还查到她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,”曾瑞祥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是他托人查到的部分信息,“她每月工资到账一万八左右,扣除开销,应该能攒下不少。但她账户里基本没存款,钱都转到了一个叫‘王磊’的账户里。王磊是她男朋友吗?”
胡玉琴猛地抬头:“王磊……是她男朋友。她说他在创业,需要资金周转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自己停住了。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,最后只剩一片死灰。
曾瑞祥看着她,心里有些不忍。但他知道,必须把话说透。这个女人被蒙在鼓里太久了,久到已经忘了怎么为自己着想。
“胡女士,”他放轻声音,“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你女儿收入不错,还要跟你要钱?为什么她要骗你说自己失业、生病?为什么她买了车、订了房,却不告诉你?”
胡玉琴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照片上,模糊了林晓琳的笑容。她没擦,任由眼泪流着,流进嘴角,咸涩的。
“她为什么……”她声音嘶哑,“我是她妈啊……我什么都给她了……她为什么要这样骗我……”
“因为你好骗。”曾瑞祥说得直白,“因为你爱她,所以无条件相信她。因为她知道你哪怕自己不吃不喝,也会把钱省下来给她。”
胡玉琴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像受伤的动物。
曾瑞祥没劝她,只是静静等着。他知道,有些眼泪必须流出来,有些真相必须面对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把包厢染成一片暖黄。鱼池里的锦鲤还在悠闲地游着,不知人间疾苦。
胡玉琴哭了很久,哭到声音沙哑,眼泪流干。她放下手,眼睛红肿,但眼神反而清明了些。
“曾先生,”她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虽然……虽然很难接受。”
“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,”曾瑞祥说,“但看你那样……一个母亲被女儿逼到那种地步,我看不下去。”
胡玉琴苦笑:“是我自己傻。其实早该发现的。她要钱的频率越来越高,理由越来越牵强。可我总想着,她是我女儿,不会害我。”
“父母对子女的爱,有时候会蒙蔽眼睛。”曾瑞祥想起自己女儿。好在她争气,在国外自立自强,从不跟他要钱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胡玉琴看着桌上那张被泪水打湿的照片,“我该怎么办?”
曾瑞祥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想听真话吗?”
胡玉琴点头。
“离开她。”曾瑞祥说得斩钉截铁,“至少在经济上划清界限。你已经五十六岁了,该为自己活了。你养她到成年,供她读书,已经尽到了母亲的责任。她现在是成年人,该为自己的生活负责。”
“可她是我女儿啊……”
“女儿就可以无限度地索取吗?”曾瑞祥反问,“胡女士,你想想,如果这次你凑够了三十五万给她,下次呢?下次她要换更大的房子,要买更贵的车,要给孩子上最好的学校,你是不是还要继续掏?”
胡玉琴说不出话。
“母爱不是无底洞,”曾瑞祥的声音缓和下来,“你也有自己的人生。你才五十六岁,身体还好,完全可以重新开始。去找个工作,或者做点小生意,过自己想过的日子。”
“重新开始……”胡玉琴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,眼神有些迷茫。
她已经很久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了。
自从有了晓琳,她的人生就是围着女儿转的。
女儿小时候,操心她吃饭穿衣;女儿上学了,操心她成绩;女儿工作了,操心她婚事。
现在女儿要结婚了,她该解脱了。可为什么,反而觉得更累了呢?
“曾先生,”她抬起头,看着对面这个男人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我们……我们只见过两次。”
曾瑞祥想了想,笑了:“可能是因为,我看不惯老实人被欺负。也可能是因为,我也有女儿,我知道当父母的心情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当然,如果你觉得我多管闲事,我可以不管。”
“不,”胡玉琴连忙说,“我很感激你。真的。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还会继续被她骗,继续省吃俭用把钱给她,直到自己一无所有。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很平静,但曾瑞祥听出了里面深藏的痛。
那种被最亲的人背叛的痛。
09
从茶馆出来,胡玉琴没坐公交,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瘦瘦的,孤零零的。她走得很慢,好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。
路过一家商场时,她看见橱窗里模特穿着漂亮的裙子。
那是晓琳喜欢的牌子,一件就要上千块。
她想起去年晓琳生日,她说要买件衣服送给女儿,晓琳说:“妈,你那眼光,算了,我自己买吧。”
当时她只是笑笑,觉得女儿长大了,有自己的审美了。现在想来,那句话里的嫌弃,其实早就有了。
她继续往前走,路过一家房产中介。玻璃门上贴着房源信息,其中就有“金茂府”的广告:“奢华品质,尊享人生,每平米六万起。”
九十平,五百四十万。首付三成,一百六十二万。晓琳说男方家出五十万,女方出三十五万,剩下的贷款。
可曾瑞祥说,晓琳订的是首付七十万的。也就是说,男方家只出三十五万,剩下的三十五万要晓琳出。
晓琳哪来的三十五万?月薪一万八,就算不吃不喝,也要攒将近两年。可她买了车,还要日常开销……
胡玉琴停下脚步,站在中介门口,盯着那张广告看了很久。玻璃门映出她的脸,憔悴的,苍老的,和广告上光鲜亮丽的楼盘格格不入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个月前,晓琳说要报一个英语培训班,学费八千。
她说太贵了,晓琳说:“妈,你不懂,这是投资。学好了能升职加薪,到时候一个月就能赚回来。”
她信了,转了八千。现在想来,那八千可能根本没去报班,而是变成了晓琳的新车的一个轮胎。
心口一阵绞痛。胡玉琴捂住胸口,蹲了下来。路过的行人侧目看她,但没人停下来问一句。
在这个城市里,每个人都忙着赶路,没时间关心一个蹲在路边的陌生老人。
她蹲了很久,直到腿麻了,才扶着玻璃门慢慢站起来。手机在包里震动,她掏出来看,是晓琳发来的微信。
“妈,你想好了吗?房子这周末要交定金了,五万。你先转给我,剩下的慢慢凑。”
胡玉琴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。以前每次看到女儿要钱的消息,她都会马上回“好,妈这就转”。
可现在,她打不出那个字。
她想起曾瑞祥的话:“你已经尽到了母亲的责任。她现在是成年人,该为自己的生活负责。”
是啊,晓琳已经二十九岁了,不是九岁。她有能力赚钱,有能力买车,有能力订几百万的房子。为什么还要跟一个月薪不到三千的母亲要钱?
胡玉琴深吸一口气,打字回复:“晓琳,妈想跟你谈谈。明天晚上回家吃饭吧。”
发送。然后她关掉手机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。她打开灯,空荡荡的房间被照亮。老旧的家具,褪色的窗帘,掉了漆的餐桌。这就是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。
她走到晓琳的房间。门开着,里面很整洁,因为晓琳很久没回来住了。书架上还摆着晓琳小时候的照片,扎着羊角辫,笑得很甜。
胡玉琴拿起一张照片,手指轻轻抚过女儿的脸。照片上的晓琳六岁,刚上小学,背着新书包,一脸骄傲。
那时候的女儿,会搂着她的脖子说:“妈,我长大了要赚很多钱,给你买大房子,让你享福。”
她信了。信了二十多年。
现在女儿确实要买大房子了,但不是给她住的,甚至没打算告诉她。
胡玉琴把照片放回书架,关上了房间的门。
她走进厨房,开始做饭。
淘米,洗菜,切肉。
动作机械,但熟悉。
这些动作她做了几十年,为女儿,为前夫,为自己。
饭做好了,两菜一汤。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慢慢吃。电视开着,播着无聊的电视剧,但她没看进去。
她在想明天晚上,该怎么跟女儿谈。是直接摊牌,还是委婉一点?是质问,还是心平气和地聊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有些话必须说,有些事必须面对。
吃完饭,她洗完碗,坐在沙发上。手机一直没开,她不敢开,怕看到女儿的消息,怕自己心软。
夜色渐深,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,呜——长长的,像叹息。
胡玉琴躺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:“琴啊,女人这辈子,就是为儿女活的。”
她现在想问母亲:那儿女为谁活呢?
没有人回答她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轻轻的,像在呜咽。
第二天晚上七点,晓琳回来了。
她拎着大包小包,都是水果和补品,进门就笑:“妈,我买了你爱吃的火龙果。咦,你怎么不开灯?”
胡玉琴坐在餐桌前,没开客厅大灯,只开了餐桌上方的小灯。灯光昏黄,照着她平静的脸。
“晓琳,坐。”
林晓琳放下东西,在对面坐下。她今天穿得很休闲,但依然看得出衣服的质地很好。她化了淡妆,头发新烫过,整个人光彩照人。
“妈,你说要谈什么?”她笑着问,“是不是想通了,答应给我凑钱?”
胡玉琴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看她的眉眼,看她的笑容,看她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。
“晓琳,”她缓缓开口,“妈问你几个问题。你要跟妈说实话。”
林晓琳的笑容淡了些:“妈你怎么了?这么严肃。”
“你在鼎盛贸易,做什么职位?”
“文员啊,我不是说过嘛。”
“月薪多少?”
“四五千。”
“你开的什么车?”
“我哪有钱买车,我坐地铁。”
“你男朋友王磊,在创业是吗?做什么的?”
“互联网,具体的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每问一句,林晓琳的回答都很流畅,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台词。她的表情很自然,看不出一点心虚。
胡玉琴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。女儿骗她已经骗成了习惯,连表情都能控制得这么好。
她拿出曾瑞祥给的那张照片,推到女儿面前。
林晓琳的笑容僵住了。她盯着照片,手指蜷缩起来。
“这是你吗?”胡玉琴问,声音很轻。
“妈你跟踪我?”林晓琳猛地抬头,眼神变得锐利,“你找人调查我?”
“是曾先生查到的。”胡玉琴平静地说,“他还查到,你是销售部副经理,月薪一万八。你三个月前买了辆白色的车,二十万左右。你上周在金茂府订了套九十平的房子,首付七十万,你要出三十五万。”
林晓琳的脸色变了。从惊讶,到慌乱,再到愤怒。她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你凭什么调查我?你有什么权利?”
“我是你妈,”胡玉琴也站起来,声音提高了,“我养你二十九年,我有没有权利知道真相?”
“真相就是我需要钱!”林晓琳喊道,“我需要钱买房,需要钱结婚!你是我妈,你不该帮我吗?”
“我帮得还不够吗?”胡玉琴的眼泪涌上来,“我这辈子,什么都给你了。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把钱省下来给你。你要八千的培训费,我给了。你要两万的医疗费,我给了。你说失业了,我把最后的存款都转给你了。晓琳,妈就这点本事,妈真的掏空了。”
“那就继续掏啊!”林晓琳脱口而出,“你不是还有退休金吗?你不是可以再嫁人吗?那个曾老头不是挺有钱吗?你跟他要啊!”
胡玉琴愣住了。她看着女儿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那张漂亮的脸此刻扭曲着,写满了贪婪和理所当然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声音颤抖。
“我说你可以再嫁人啊!”林晓琳像是破罐子破摔了,“你都五十六了,还能找到条件不错的,不就因为还有点姿色吗?趁现在还有人要,赶紧嫁了,要点钱给我。不然等你老了,谁还要你?”
胡玉琴抬手,想打她,但手举到一半,又无力地垂下来。她浑身发抖,眼泪汹涌而出。
“晓琳……我是你妈啊……”
“你是我妈,所以才要为我着想啊!”林晓琳理直气壮,“我要是嫁得好,以后也能孝顺你。可现在缺钱,你不帮我谁帮我?那个曾老头,退休金一个月七八千吧?你跟他要五千,不过分啊。反正他一个人也花不完,咱们不拿白不拿。”
“不拿白不拿……”胡玉琴重复着这句话,忽然笑了,笑得悲凉,“晓琳,在你眼里,妈就是个工具对吗?是个可以拿来换钱的工具?”
林晓琳没说话,但表情说明了一切。
胡玉琴点点头,慢慢坐回椅子上。她擦干眼泪,看着女儿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走吧。以后,别再跟我要钱了。我一分都不会给你了。”
“妈!”
“走吧。”胡玉琴闭上眼睛,“趁我还没说出更难听的话。”
林晓琳站了一会儿,然后抓起包,摔门而去。
重重的关门声在房间里回荡。胡玉琴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餐桌上的菜已经凉了,油凝成了白色。小灯的光照着她,在墙上投下一个孤单的影子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10
又过了一周,郭长江给曾瑞祥打电话。
“老曾,胡玉琴想再见你一面。她说要谢谢你。”
曾瑞祥正在阳台浇花。他放下水壶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下午,老地方,三点。”
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曾瑞祥继续浇花。茉莉开花了,小小的白花,香气清甜。他想起妻子生前最喜欢茉莉,总说这花朴素,但香得持久。
下午三点,清雅茶馆,竹韵包厢。
胡玉琴先到了。她今天穿了件新的浅蓝色外套,头发梳得很整齐,脸上还化了淡妆。虽然还能看出憔悴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
看见曾瑞祥进来,她站起身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曾先生,谢谢您。”
“别这样,”曾瑞祥连忙扶她,“坐吧。”
两人落座。这次胡玉琴主动点了茶,是普通的绿茶。她说:“我查了,这茶不贵,咱们今天就喝这个吧。”
茶上来后,她给曾瑞祥倒了一杯,然后说:“那天晚上,晓琳回来了。我们吵了一架。”
曾瑞祥静静听着。
“她说了很多话,”胡玉琴的声音很平静,“有些话很难听。但也好,让我彻底看清了。她说,您退休金七八千,我要五千不过分,反正您的钱不拿白不拿。”
曾瑞祥皱眉:“她真这么说?”
“嗯。”胡玉琴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苦涩,“她还说,我该趁着还有人要,赶紧再嫁,好给她要钱。她说这是我作为母亲该做的。”
曾瑞祥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能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,”胡玉琴继续说,“想我这辈子。十八岁进纺织厂,二十四岁结婚,二十六岁生晓琳,三十八岁离婚,然后一个人带着孩子到现在。五十六年,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。”
她顿了顿,抬头看着窗外:“但现在我不想这样了。我还有力气,还能工作,我想为自己活几年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曾瑞祥问。
“我有个妹妹在南方,开了个小餐馆,缺人手。她一直叫我去帮忙,包吃包住,还有工资。”胡玉琴说,“我以前不去,是放心不下晓琳。现在……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。”
曾瑞祥点点头:“去南方也好,换个环境,重新开始。”
“嗯。”胡玉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曾瑞祥面前,“这是两千块钱。五百是上次的茶钱,一千五是我的一点心意。我知道您不图这个,但我必须谢您。如果不是您,我可能还会继续被她骗,继续过那种没有自我的日子。”
曾瑞祥看着那个信封,没接:“茶钱我收了,心意就算了。你能想开,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。”
两人推让了一会儿,最后曾瑞祥收下了五百茶钱,把那一千五推了回去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他问。
“下周的火车票已经买好了。”胡玉琴说,“这边的工作辞了,房子租期也快到了。没什么牵挂的了。”
曾瑞祥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女儿那边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胡玉琴的眼神暗淡了一下:“我不知道。可能……暂时不联系了吧。我需要时间消化,她也需要时间长大。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懂了,也许……也许还能做母女。”
她没说下去,但曾瑞祥懂。有些伤,需要时间愈合。有些关系,破碎了就是破碎了。
“对了,”胡玉琴想起什么,“那天晓琳走的时候,我录了音。不是故意的,是手机放在桌上,自动录的。您要听听吗?”
{jz:field.toptypename/}曾瑞祥摇头:“不用了。那是你们母女之间的事,我不该听。”
胡玉琴点点头,把手机放回包里。窗外有风吹进来,竹帘轻轻晃动。鱼池里的锦鲤游到水面,张着嘴,等着喂食。
“曾先生,”胡玉琴看着他,“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您为什么帮我?我们非亲非故的。”
曾瑞祥想了想,笑了:“可能是因为我也有女儿吧。虽然她在国外,很独立,从不跟我要钱。但我能理解当父母的心情。看到你那样,就像看到自己的姐妹被人欺负,忍不住想管闲事。”
“您是个好人。”胡玉琴真诚地说。
“算不上好人,就是个普通人。”曾瑞祥摆摆手,“对了,你去南方,要是遇到困难,可以给我打电话。我虽然帮不上大忙,但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。”
胡玉琴的眼睛又湿了。她用力点头:“嗯,我会的。”
茶喝完了,两人一起下楼。在茶馆门口,胡玉琴再次向曾瑞祥鞠躬道谢。
“保重。”曾瑞祥说。
“您也保重。”
胡玉琴走了,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,有些单薄,但挺得很直。她没回头,一直走到公交站,上了车。
曾瑞祥站在茶馆门口,看着公交车远去,消失在车流里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郭长江从里面出来,拍拍他的肩。
“老曾,看什么呢?”
“看一个重新开始的人。”曾瑞祥说。
郭长江叹了口气:“唉,这事闹的。不过也好,胡玉琴能想开,是好事。她那女儿啊,早晚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不后悔,都是她们自己的造化了。”曾瑞祥转身往回走,“老郭,以后介绍对象,别光看表面。多了解了解,背后的故事更重要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”郭长江跟上他,“不过老曾,你真不考虑再找一个?其实胡玉琴人挺好的,就是被女儿拖累了……”
曾瑞祥停下脚步,看着远处天空飞过的鸟群。
“随缘吧。”他说,“该来的总会来,不该来的,强求也没用。”
两人慢慢走远。茶馆门口,竹帘在风中轻轻摆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街对面,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树下,看着曾瑞祥离去的方向。那是林晓琳。她咬着嘴唇,眼神复杂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手里的手机响了,是男友王磊打来的。
“晓琳,定金这周必须交了,你钱凑够了没?”
林晓琳没说话,直接挂了电话。她转身,快步离开,高跟鞋敲击地面,发出急促的声响。
风吹过街道,卷起几片落叶。秋天深了,冬天快来了。
但总有人,在寒冬来临前,找到了温暖的方向。

备案号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