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出发前,我对朝鲜的想象,基本是由各种纪录片、新闻报道和一些“惊险”的游记拼接起来的。一个充满标语、步伐一致、表情严肃的国度。我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,准备去“参观”一个巨大的、活着的历史博物馆。
但从丹东坐上那趟国际列车,当手机信号在跨过鸭绿江大桥的那一刻彻底消失时,我才意识到,真正的冲击,不是来自你将要看到的,而是来自你将要失去的。那种与我们习以为常的世界瞬间“失联”的感觉,像一盆冷水,猛地把我从一个信息过载的时代,浇进了一个信息真空的“异次元”。
而后的几天,我发现,我们总喜欢用“有”和“无”来衡量发展水平——有没有高楼,有没有私家车,有没有互联网。但真正让我感到巨大差距的,并非这些物质层面的东西,而是那些深植于日常生活中的文化逻辑、价值排序,甚至是人们对“幸福”和“自我”的定义。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“操作系统”,我们带去的“App”,根本无法兼容。
这趟旅程,与其说是观察朝鲜,不如说是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,重新审视我们自己。
一、 “纯粹”得让人不知所措的交往方式
我们团的导游,姓金,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姑娘。她总是穿着一套合身的灰色套裙,胸前别着领袖像章,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但又透着真诚的微笑。我得承认,一开始,我带着一种审视的眼光看她。我觉得她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笑容,都可能是“排练”好的。
旅途的第一天,在大巴车上,气氛有点沉闷。为了活跃气氛,金导游拿起话筒,说:“为了欢迎来自中国的同志们,我给大家唱一首歌吧。”
我心想,无非就是《阿里郎》之类的。结果她一开口,我旁边的几位大叔大妈瞬间就激动了——“雄赳赳,气昂昂,跨过鸭绿江……”
她唱的是《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》。发音标准,情绪饱满,比我们很多人唱得都有劲。一曲唱罢,车厢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接着,她又唱了《社会主义好》、《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》。我这个所谓的“年轻人”,很多歌词都记不全了,她却能一字不差地唱下来。
我当时的感觉很复杂。一方面,有一种奇妙的亲切感,仿佛回到了父辈的年代;另一方面,又有一种强烈的疏离感。对我们来说,这些歌曲更多是历史课本里的符号,或是特定场合的仪式。但对她来说,这似乎就是她的“流行音乐”,是她情感表达的一部分。
更让我印象深刻的,是之后的一次购物经历。
按照行程,我们被带到一个涉外商店。一进去,我就本能地开启了“防御模式”。在国内的旅游景点,这通常意味着导游要开始“引导消费”了。我做好了准备,随时应对各种明示暗示。
但金导游把我们领进去后,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:“这里有一些我们朝鲜的特色产品,比如邮票、人参和刺绣,大家可以自由参观,有需要可以找服务员。”说完,她就静静地站在门口,既不推销,也不催促,就像一个尽职的门卫。
我看中了一套邮票,想找她问问价格怎么样,有没有“讲价”的空间。我走过去,小声问她:“金导',这邮票……价格实惠吗?”
她愣了一下,似乎没明白我这个问题的“潜台词”。她非常认真地看着我说:“先生,这是国家统一定价的,您放心,对所有外国朋友都是一个价格,非常公道。”
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或者“你懂的”那种暗示,就是那种纯粹的、字面意义上的回答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那个充满了“套路”和“潜规则”的脑袋,被她这种坦荡荡的“纯粹”给撞了一下。
我突然意识到,在我们那个高度商业化的社会里,人与人之间的交往,很多时候都变成了一种“交易”。我们习惯了揣测对方的意图,计算自己的得失。导游对你好,我们下意识会想“她是不是图我买东西?”;陌生人热情,我们会警惕“他是不是骗子?”。
但在金导游的世界里,她的职责就是“展示朝鲜最好的一面”,这个职责是纯粹的,不附加任何商业KPI。她对我们的热情,源于“中朝友谊”这个宏大叙事,而不是“这个团能拿多少提成”的个人算计。这种交往方式,就像一杯白开水,没有味道,但解渴。它“落后”吗?从商业效率上看,是的。但从人际关系的信任成本上看,它又“先进”得让我们这些习惯了“斗智斗勇”的现代人感到一丝惭愧。
几天下来,我发现这种“纯粹”无处不在。餐厅服务员上完菜会标准地鞠躬退下,绝不多说一句推销酒水的话;路边执勤的交警,表情严肃,但如果你问路,他们会尽可能详细地指给你,不带一丝不耐烦。整个社会仿佛都在一个设定好的程序里运转,每个人都严格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。这让我感到一种安全感,但同时也有一种压抑感——因为这里面几乎没有“即兴发挥”的个人空间。
二、 时间的河流:平壤的清晨与我们的“效率焦虑”
在朝鲜的几天,我养成了早起的习惯。不是因为睡不着,而是因为平壤的清晨有一种独特的、令人着迷的景象。
我住的羊角岛饭店,可以俯瞰大同江和半个平壤城。天刚蒙蒙亮,大概五点半左右,窗外的城市还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蓝色调中。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,没有刺耳的鸣笛,只有远处大喇叭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音乐声,据说那是叫醒市民的“起床号”。
然后,奇观开始了。
从四面八方的大街小巷里,涌现出潮水般的人群。他们汇聚到宽阔的马路上,形成一条条颜色单调但秩序井然的“人类河流”。男人们大多穿着深色的人民装,女人们则是衬衫配长裙。他们几乎都在——步行。
成千上万的人,沉默地、以一种几乎完全相同的频率,向前走着。没有人低头玩手机——他们没有智能手机;没有人戴着耳机听音乐;没有人边走边吃早餐。他们的脸上没有北京地铁里那种被挤压的、焦虑的、疲惫的表情,也没有深圳街头那种行色匆匆、恨不得脚下生风的急迫感。
那是一种平静的、有节律的、近乎于“慢动作”的集体迁徙。
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,心里充满了震撼。在中国任何一个大城市,这样的通勤距离,早就被地铁、公交、共享单车、网约车填满了。我们追求的是“效率”,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,完成从A点到B点的位移。为了节省那10分钟,我们可以不吃早饭,可以一路狂奔。时间就是金钱,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金科玉律。
但在平壤的清晨,我看到了另一种时间的形态。它不是被切割成碎片、用来交易的商品,而是一条完整的、缓缓流淌的河。人们似乎并不急于到达目的地,“在路上”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后来在车上,我问金导游:“每天这么多人走路上班,要走多久啊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不远的话半个小时,远一点的一个小时也很正常。正好可以锻炼身体。”
她的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
那一刻,我突然对“差距”这个词有了新的理解。我们和他们的差距,不仅仅是高速公路和土路的差距,更是对“时间”和“效率”这两个基本概念的认知差距。
我们的发展,是以“效率”为最高神祇的。为了快,我们可以牺牲很多东西:陪伴家人的时间、悠闲的早餐、甚至是个人的健康。我们每个人都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,不停地旋转,生怕一停下来就会被时代抛弃。我们有“996”,有“内卷”,有无尽的“效率焦虑”。
而他们,生活在一个“慢”系统里。这个系统效率低下吗?从经济产出的角度看,是的。一个小时的步行,在我们看来是巨大的时间浪费。但从另一个角度看,他们也因此“豁免”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很多精神疾病。他们没有因为错过一班地铁而产生的懊恼,没有因为堵车而产生的路怒,没有因为信息过载而产生的注意力涣散。
我不是在美化这种“慢”。我知道,这种“慢”很大程度上是物质匮乏和选择单一的结果。如果有更便捷的交通工具,他们肯定也会选择。但亲眼目睹这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节奏,确实会让你反思:我们所追求的极致效率,到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?我们用节省下来的时间,去做了更有意义的事情,还是只是去追赶下一个更快的“deadline”?
平壤的清晨,就像一个无声的质问,让我开始怀疑我们奉为圭臬的“发展速度”,是否是通往幸福的唯一路径。
三、 “我的梦”还是“我们的梦”?一次直击灵魂的对话
在朝鲜的几天里,我和金导游渐渐熟悉了起来。她知识面很广,不仅了解中国的历史,对唐诗宋词也有涉猎。我觉得她聪明、勤奋,如果在中国,绝对是那种能进“大厂”的优秀人才。
在行程快结束时的一次晚餐上,气氛比较轻松。我借着一点酒劲,问了她一个我一直很好奇的问题。
“金导,”我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,“你这么优秀,中文说得这么好,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?我是说,你个人的梦想是什么?”
她正在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,脸上露出了那种我第一次见到的、真正的困惑表情。她看着我,好像我问了一个来自外星球的问题。
“我的梦想?”她重复了一遍,然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我的梦想,就是能成为一名更出色的导游,把我们朝鲜的真实面貌和伟大成就,更好地介绍给外国朋友。我希望通过我的努力,能为祖国的统一和强大,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。”
这个答案,标准得像教科书。我知道这可能是她的“标准答案”,于是我追问了一句。
“不不不,”我摇了摇手,“我不是指工作上的。我是说,只属于你自己的,个人的,小小的梦想。比如说,想不想要一套更漂亮的房子?或者……想不想去中国,或者别的国家看一看,不是工作,就是自己去旅游?”
这个问题,彻底把她问住了。
她沉默了大概十几秒,那十几秒在饭桌上显得格外漫长。然后,她抬起头,非常认真地、一字一句地对我说:
“先生,您可能不理解。国家的梦想,就是我的梦想。领袖的幸福,就是我们人民的幸福。把祖国建设得更强大,我们每个人的生活自然就会好起来。个人的小梦想,如果和国家的大方向不一致,那又有什么意义呢?集体,永远是第一位的。”
说完这番话,她又恢复了那种礼貌的微笑,但她的眼神里,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我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我意识到,我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。我试图用我的“个人主义”逻辑,去套用她的“集体主义”世界观。在我的世界里,“梦想”这个词,天然就是和“自我实现”、“个人价值”、“财务自由”这些概念绑定的。我们从小被教育要“有自己的梦想”,要“为自己而活”。
但在她的世界里,“我”这个字,是被深深地嵌入在“我们”这个巨大的概念之中的。“我”的价值,不是由“我”的独特性来定义的,而是由“我”对集体的贡献来衡量的。脱离了集体谈“自我”,是不可想象的,甚至是可耻的。
这才是最根本的差距。不是高楼和草房的差距,而是“我”和“我们”的差距。
这次对话,比任何宏伟的建筑、整齐的队列,都更能让我理解这个国家的内在逻辑。Juche思想(主体思想)的核心,就是“人是自己命运的主人”,但这个“人”,指的是作为整体的人民,而不是独立的个人。个人的命运,必须和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。
这让我回想起我们中国。改革开放四十多年,我们从一个高度集体主义的社会,迅速转向了对个人价值和个人成功的极度推崇。“我的梦”已经理所当然地取代了“我们的梦”。这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活力和创造力,但也带来了原子化的个体、淡漠的邻里关系和强烈的社会竞争。
我无意评判哪种更好。金导游那种“无我”的状态,在我们看来或许是“被洗脑”,但在她的逻辑里,这是一种崇高的、有归属感的、让她内心无比安定的活法。而我们这种“为自己而活”的状态,在他们看来,或许是一种自私的、漂泊无根的、充满焦虑的活法。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我一直在想,当我们在谈论“发展”的时候,我们到底在谈论什么?是不是也应该包括,一个社会是如何定义“人”的价值的?
四、极致的“表演”:少年宫里的震撼与沉思
如果说有什么场景能把朝鲜那种“集中力量办大事”的特点和对“完美”的极致追求体现得淋漓尽致,那一定就是平壤的学生少年宫。
那是一座颇具苏联风格的宏伟建筑。走进去,感觉比我们国内很多城市的青少年活动中心都要气派。我们被安排参观了几个兴趣班,书法班的孩子们,一笔一划写着“先军政治”;刺绣班的女孩们,安静地绣着金达莱花。一切都井然有序,一尘不染。
但真正的高潮,是最后的大汇演。
在一个能容纳上千人的剧场里,我们这些外国游客被安排在前排就座。灯光暗下,大幕拉开,一群大概只有十岁左右的孩子们涌上舞台。他们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,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,每个人都带着灿烂到无可挑剔的笑容。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我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视听风暴。手风琴合奏,几十个孩子拉着手风琴,动作整齐划一到像一个人在用分身术表演;舞蹈表演,几十个女孩像一群被精确编程的蝴蝶,旋转、跳跃,队形变换毫无瑕疵;还有一个小男孩的独唱,嗓音高亢嘹亮,充满了超越他年龄的激情和力量。
他们的技艺是世界级的,这点毋庸置疑。任何一个节目,放到国际比赛上,都可能拿奖。
但我却看得坐立不安,甚至有些毛骨悚然。
问题出在他们的“笑容”上。那不是我们平时看到的孩子们那种天真烂漫、发自内心的笑。那是一种高度专业化的、经过千锤百炼的、为舞台效果服务的“标准笑容”。每个孩子的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几乎一样,露出的牙齿数量都差不多。在整场演出中,无论他们是在做高难度的空翻,还是在拉沉重的手风琴,那个笑容都像面具一样牢牢地贴在脸上,纹丝不动。
我旁边的欧洲游客在小声惊叹“Incredible!(不可思议!)”,而我心里涌起的,却是一种深深的同情和困惑。
为了达到这种极致的完美和整齐划一,这些孩子在背后付出了多少我们难以想象的枯燥训练?他们被剥夺了多少嬉笑打闹、犯错偷懒的童年权利?
这个场景,是朝鲜社会的一个缩影。他们或许在很多物质领域“落后”了,但他们选择在另一些领域,追求一种绝对的、不计成本的“领先”。这种领先,就是通过集体的力量,展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纪律性、艺术水准和精神面貌。
这场完美的表演,不是演给孩子自己看的,甚至主要不是演给我们这些游客看的。它是在向世界,更是在向自己的人民,展示一种强大的国家能力:“看,即便在困难中,我们依然能培养出最优秀的人才,创造出最完美的艺术。我们的制度是优越的,我们的精神是不可战胜的。”
这是一种“美学上的胜利”,一种用艺术的完美来弥补物质的不足,用精神的强大来彰显制度的自信。在资源极其有限的情况下,他们把最好的资源,集中投入到这些能够作为“国家名片”的领域。这背后,是一种强烈的、甚至有些悲壮的自尊心。
从少年宫出来,平壤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我回想着那些孩子们的“完美笑容”,心里五味杂陈。我们常常嘲笑这种“举国体制”,觉得它扼杀个性。但回过头看看我们自己,为了让孩子不输在起跑线上,我们把他们送进各种辅导班,学习奥数、钢琴、英语,让他们小小的年纪就背负了沉重的压力。我们的“鸡娃”和他们的“集训”,在本质上,是不是也分享了同一种逻辑——将孩子视为一种需要被塑造和投资的“资源”,只不过我们的目标是为了个体在未来激烈的社会竞争中胜出,而他们的目标是为了集体在国际舞台上的形象展示。
想到这里,我突然觉得,我们并没有那么多嘲笑他们的资格。
结语:差距,不止在江的两岸
离开朝鲜,当列车缓缓驶回丹东,手机屏幕上再次跳出熟悉的4G信号和无数条微信通知时,我有一种强烈的“恍如隔世”之感。仅仅几天时间,我仿佛去一个平行的时空走了一遭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这次旅行,没有给我一个关于“朝鲜发展成什么水平”的简单答案。如果用我们的尺子去量,它无疑是落后的。但如果愿意放下自己的尺子,尝试去理解它的内在逻辑,你会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那个世界里,没有商业广告,却充满了政治标语;人们没有个人选择的自由,却也免除了选择过多的焦虑;社会缺乏经济活力,却拥有一种我们久违了的集体温情和秩序感。
真正的差距,不在于鸭绿江两岸看得见的高楼和财富,而在于我们脑海里看不见的、关于世界如何运转的根本观念。这种观念的鸿沟,比鸭绿江宽得多,也深得多。
我没有资格去评判他们的生活是好是坏,是幸福还是不幸。因为“幸福”这个词,在他们的“操作系统”里,有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定义。
这趟旅程最大的收获,不是猎奇,也不是验证偏见。而是它像一面棱镜,折射出我们自身的困境与得失。它让我开始反思:我们引以为傲的“发展”,代价是什么?我们追求的“个人自由”,是否让我们变得更加孤独?我们拥有的“物质丰裕”,是否让我们变得更加幸福?
我没有答案。
但带着这些问题回到我熟悉的世界,我想,这本身就是旅行的意义。它没有告诉我朝鲜究竟是怎样,但它让我更想弄明白,我们自己,究竟是怎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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